雪莉和艾玛把能够搬动的东西全堆在台阶前,罐头、毛巾、儿童读物和两包面粉挤成一团。
艾玛站在纸箱上指挥,雪莉抱着一袋几乎遮住脸的棉花糖,显然没弄清这东西该放去哪里。
看见旅行袋,艾玛立刻从纸箱上跳下来。
“里面是什么?”
“账单。”玛莎回答。
艾玛顿时失去兴趣。
里昂把钱送进卧室,再回来搬货。
重型工具和食品箱被他一只手一个提下车,肩膀穿过玄关时又擦到门框。
玛莎让他把面粉放进厨房,他走进去才发现厨房转身更困难,冰箱和餐桌之间的空隙只够他侧着经过。
雪莉跟在后面,怀里仍抱着棉花糖。
“这个放哪里?”
“你想放哪里?”
“艾玛说不能放在罐头旁边。”
“为什么?”
“她妈妈规定的。”
里昂看向客厅。
艾玛正在拖一包枕套,听见以后马上喊道:“因为罐头会把它压扁!”
这个理由听起来相当充分。
里昂打开最高处的橱柜,把棉花糖放进去。
雪莉仰着头看了看,伸手够了一下,指尖距离柜门还差很远。
“太高了。”
里昂又取下来,放进下层柜子。
“这里?”
雪莉点头。
玛莎从旁边经过,将棉花糖重新拿出来,放到更高的位置。
“饭前不许吃。”
雪莉看着棉花糖跟随玛莎离开,又抬头看向里昂。
“看来我说了不算。”里昂说。
她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你可以趁她看不见拿下来。”
“这个主意很危险。”
玛莎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我听得见。”
里昂低头看着雪莉。
雪莉嘴角轻轻抿了一下,抱起地上的儿童读物走了。
货物全部搬进屋时,天已经暗了。
里昂回到院子,发现老肯多仍站在车库里,正在拿卷尺反复量那块空地。
“量出机器了吗?”里昂问。
老肯多没理他。
“罗伯特。”
“闭嘴。”
“有一台车床,镇上的二手市场明早送来。”
卷尺猛地缩回壳里。
老肯多转过头。
“你买了?”
“嗯。”
“什么型号?”
里昂报出铭牌上的字母和数字。
他只记得卖家念过一遍,具体用途完全不懂。
老肯多的神情变了些,立刻追问导轨长度、主轴孔和电机情况。
里昂沉默片刻。
“它是蓝的。”
老肯多盯着他。
“你花钱买机器,只看见它是蓝的?”
“卖家说能用。”
“卖家还会说他奶奶能修枪。”
“他奶奶看起来挺有经验。”
老肯多把卷尺塞回腰间,从墙上取下外套。
“钥匙。”
“干什么?”
“去看机器。”
“现在?”
“你买都买了,我还睡得着?”
里昂把皮卡钥匙扔给他。
老肯多接住以后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把钥匙扔了回来。
“你开。”
“为什么?”
“我不想调座椅。”
里昂看了一眼皮卡狭窄的驾驶室,又看了看老肯多。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路上讲。”
两人刚走到院门,玛莎便从屋里探出头。
“晚饭。”
老肯多的脚步停住。
“我们去镇上一趟。”
“吃完再去。”
“店快关门了。”
“那明天。”
“玛莎——”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老肯多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捏着外套,过了几秒,认命地转身往屋里走。
里昂跟在后面,进门时习惯性低头,依旧被横梁蹭到了头发。
餐桌已经摆好。
家里的椅子对里昂不太友好。
玛莎找来一把最结实的木椅,他坐下试了试,椅腿发出一阵长长的呻吟。
所有人都看着他。
里昂刚把重量抬起来,右后方的椅腿便裂开一道缝。
“我就知道。”老肯多说。
里昂只好把椅子放到墙边,盘腿坐在地板上。
即使这样,他的肩膀仍比坐在椅子上的老肯多高出一些,餐桌边缘正好停在胸口附近。
艾玛觉得很有意思,抱着餐盘从自己的位置下来,也坐到了他旁边。
“我也坐地上。”
“回椅子上。”玛莎说。
“里昂可以。”
“他把椅子坐坏了。”
艾玛看向墙边那把裂开的椅子,又抬头看着里昂宽得夸张的肩膀,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
她爬回座位,仍把脚伸到桌下,踩在里昂膝盖上。
玛莎盛来一大锅炖肉。
她原本给里昂准备了普通餐盘,等他很快吃完,抬头望向锅里时,便把整只锅端到他面前。
“够吗?”
里昂看了看锅,又看了看玛莎。
“我可以少吃一点。”
“少说话就行。”
他拿起勺子。
老肯多已经吃了一半,依然惦记那台蓝色车床,时不时问一句卖家的地址和机器外观。
里昂能回答的内容越来越少,最后只记得设备旁边停着一辆绿色卡车。
“你到底怎么挑中的?”老肯多问。
“最重的那台。”
“这算什么挑法?”
“重的通常比较贵。”
老肯多放下叉子,抬手盖住脸。
雪莉坐在里昂右边,安静吃了很久。
她把盘子里切成小块的胡萝卜拨到一旁,等玛莎转身去拿面包,便用叉子插起一块,放进里昂的锅里。
里昂低头看着那块胡萝卜。
雪莉继续吃自己的土豆,神情十分自然。
过了一会儿,另一块胡萝卜也过来了。
“我看见了。”里昂说。
雪莉的叉子停在半空。
“你需要多吃蔬菜。”
“我今天吃过。”
“什么?”
里昂回忆了一下。
“汉堡里有生菜。”
雪莉把叉子上的胡萝卜也放进锅里。
“那不够。”
坐在对面的玛莎低头切面包,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显然早已看见,却没揭穿雪莉。
里昂只能把胡萝卜吃掉。
晚饭过后,老肯多终于被允许去车库。
里昂则被留在客厅收拾餐桌。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肩膀在门口卡了一下,只能侧过去。
水池也比他的腰低出太多,洗碗时不得不弯着背,看起来比在礼拜堂里和威廉厮杀还要辛苦。
他刚洗完两只盘子,艾玛便抱着练习册跑了过来。
“里昂。”
“嗯?”
“你上次教错了。”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被老师用红笔画过的地方。
是农场主吃苹果的那道题,后面那句关于食物保存的答案被划掉,旁边写着一句:
只需完成减法。
里昂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你的老师忽略了很重要的生存知识。”
“她说你把简单题弄复杂了。”
“她对我有意见。”
雪莉从餐桌边抬起头。“她说得对。”
里昂回头看她。
“你也这么觉得?”
“题目只问还剩几个苹果。”
“可农场主为什么要吃三个?”
“因为题目让他吃。”
里昂看着她,发现这套逻辑实在很难反驳。
艾玛把短铅笔塞进他手里。
那支铅笔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只露出很小一截,握紧一点都可能当场折断。
“今天你也要写。”
“我已经毕业了。”
“你上次做错了。”
“这件事不能过去吗?”
艾玛摇头。
雪莉已经替他从桌上抽出一张草稿纸,还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来。
里昂只能盘腿坐到地板上,背靠橱柜。
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坐在桌边,像两名准备检查犯人供词的审讯员。
题目落到一串简单乘法。
里昂看了几秒,在纸上写下答案。
雪莉探头看了一眼。
“错了。”
“我还没写完。”
“你把七乘八写成五十四。”
“铅笔太短。”
艾玛立刻把自己的长铅笔递给他。
里昂沉默地接过来,把五十四擦掉,改成五十六。
“现在呢?”
雪莉点点头。
“很好。”
这句表扬从一个孩子嘴里出来,让里昂觉得哪里有点颠倒。
他抬眼看见雪莉面前还放着一张学校登记表,姓名、生日和年级已经写好,家庭地址那一栏空着,监护人后面也只留下了一道铅笔痕迹。
雪莉发现他的目光,伸手把练习册压到表格上。
里昂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做题。
玛莎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拿起那张被压住的表格。
“老师明天要这个。”
雪莉看着她。
玛莎从笔筒里取出一支蓝笔,在家庭地址一栏写下这栋房子的地址。
写到监护人时,她停了一下,将自己和罗伯特的名字一并填了进去。
雪莉一直看着笔尖。
“先写这里。”玛莎说,“学校要问,就让他们给我打电话。”
“要住多久?”
玛莎把表格翻过来检查,随手指出艾玛漏掉的一道题。
“住到你想走,或者这丫头把你吵跑。”
“我才不吵。”艾玛说。
“把漏掉的做完。”
艾玛低头一看,立刻把练习册拖了回来。
雪莉拿起那张登记表,手指从地址上轻轻划过。
她没再问监护人的事,只把纸放进自己的书包,认真夹在最里面。
里昂低头看着草稿纸。
七乘八依旧写着五十六。
雪莉的手从桌边伸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下一题。”
里昂抬起头。
“还有?”
她把练习册翻了一页。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题。
里昂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终于转头望向车库方向。
老肯多正在里面敲打金属,显然完全没有进来救他的打算。
艾玛把橡皮推到他面前。
“快点。”
里昂重新握住那支铅笔。
“行吧。”
他弯下腰,在儿童练习册旁边艰难地腾出一小块能够放下手臂的位置。
“我们从哪儿开始?”
雪莉指向最上面那道题。
桌灯落在三个人身上。
里昂宽阔的背几乎挡住了半面厨房,两个孩子坐在他左右,时不时伸手纠正他把数字写得过大的问题。
窗外的科罗拉多荒野已经黑了。
屋内那张学校登记表上,雪莉终于有了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