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肯多站在车库门口,扳手还举在手里。
他看看里昂,又看看后斗里堆到车顶高的纸箱,最后把视线落在那辆旧皮卡上。
车身刚洗过,轮胎和底盘却还粘着山路上的泥,驾驶室靠近门缝的位置残留着一道暗红痕迹。
他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扔。
“把孩子放下来。”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两个小姑娘。
艾玛坐在他左臂上,手还抓着他的头发,雪莉抱住他的腰,脚尖几乎悬在地面上。
“听见了吗?”里昂说,“你爸爸担心我把你们拐走。”
“你已经把我举起来了。”艾玛说。
“这倒是真的。”
他先把艾玛放到地上,又弯腰松开雪莉。
雪莉站稳以后仍没走,伸手攥住他的袖口,拇指恰好压在那块被她翻进去的血迹上。
老肯多看见了。
他的脸沉下来,朝车库偏了偏头。
“进来。”
“货还在外面。”
“玛莎会看着。”
门口的玛莎抱着胳膊,闻言立刻开口:“我只看着,谁买的谁搬。”
“听见了。”老肯多瞪着里昂,“先滚进来。”
里昂朝雪莉抬了抬手,示意她留在屋里。
她却盯着车库,又抬头看他,手指依旧勾在袖口边缘。
“我一会儿就出来。”里昂说。
雪莉松开手。
里昂低头跨进车库时,额头还是擦到了门框。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根横梁。
几天前刚长好的皮肤当然不会被撞伤,发出的闷响倒让艾玛在院子里笑出了声。
老肯多毫无同情。
“早晚给我撞塌。”
“你可以把门开高一点。”
“你可以学会低头。”
“最近一直在练。”
车库里闻得到木屑、机油和旧铁的气味。
老肯多从浣熊市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墙边只有两只烧黑的工具箱,钻床是二手货,皮带松得随时可能脱落。
空荡荡的工作台旁还留着安装机器的位置,地面已经划好了线,机器却没钱买。
里昂进来以后,车库一下显得更窄。
他转身时,手肘差点扫到挂在墙上的锯片,只能收住肩膀,侧身站到门边。
老肯多关上车库门。
外面的声音被挡住以后,他走到里昂面前,伸手扯住那块染血的袖口。
“谁的?”
“跟踪我的人。”
“死了?”
“嗯。”
老肯多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慢慢松开。
“多少?”
里昂没立即回答。
“我问多少人。”
“十几个。”
车库里只剩钻床皮带被风吹动的轻响。
老肯多转过身,在工作台旁来回走了两步,伸手去摸烟,口袋里空着。
他又摸了一遍,这才想起玛莎已经把烟全扔了。
“你把十几个人杀了,开着他们的车过来,还把钱叫抚养费?”
“车也卖了。”
老肯多猛地回头。
“这能让事情听起来好一点?”
里昂靠着墙,墙板被他的重量压出很轻的响动。他想了想,发现确实帮不上忙。
“卖得不贵。”
老肯多抬手指着他,嘴唇动了半天,硬是没找到合适的话。
院子里传来纸箱落地的声音,玛莎大概已经开始指挥两个孩子搬轻的东西。
“他们为什么跟着你?”他压低声音问。
“想知道我要去哪儿。”
“你怎么知道?”
里昂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照片,放到工作台上。
这是他从那批资料里留下的唯一一张。
照片拍摄于浣熊市事件前,艾玛坐在枪店柜台后面写作业,老肯多背对镜头整理货架。
拍摄角度隔着街道,画面边缘还露出车窗反光。
老肯多拿起照片,整张脸瞬间僵住。
背面写着几行字。
罗伯特·肯多,枪械制造商。
家庭成员可作为接触手段。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许久都没动。
“他们还有雪莉的照片。”里昂说,“还有这里的路线。”
老肯多把照片攥进掌心。
“人在哪儿?”
“死了。”
“我知道死了!”他猛地拍向工作台,老旧木板被震得向下一沉,“尸体在哪儿?”
“山区的石料场。”
“我要过去。”
“去干什么?”
“找出他们是谁,查清楚谁派来的,再——”
“罗伯特。”
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肯多抬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他大概忘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胸膛宽得像堵墙,仍然攥着照片向前逼近一步。
“他们打算对我的女儿下手。”
“所以他们死了。”
“你以为杀掉一车人,安布雷拉就会停?”
“不会。”
这个回答让老肯多顿住了。
里昂伸手,从他掌中拿过已经揉皱的照片。
暗红火光在指间掠过,纸张迅速卷曲,艾玛坐在柜台后的影像化作黑灰,落进地上的铁桶。
“下一批我也会杀。”
老肯多看着铁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你能一直跟着她们?”
“不能。”
“那你把雪莉送过来干什么?”
这句话撞过来时,里昂一时没开口。
车库外,艾玛正大声告诉雪莉,罐头绝对不能和毛巾放在同一个箱子里。
雪莉似乎问了一句为什么,艾玛答不上来,便说这是妈妈定的。
里昂听着两个孩子的声音,目光落到车库里那台破旧钻床上。
“所以我先来这里。”
他打开门,从皮卡后斗拎下两个旅行袋,提进车库。
拉链被拉开时,成捆钞票露了出来,旧纸币和新钞混在一起,散发着皮革、油墨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老肯多低头看着钱。
“拿走。”
“你需要。”
“我说拿走。”
“雪莉要在这里生活,艾玛要复查,你们还得搬家、买东西,你的店也得重新开起来。”
“我养得起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
“那就把钱拿走。”
“雪莉呢?”
老肯多下颌一紧。
里昂继续说道:“她吃饭、上学、看医生,全要钱,我以后可能会离开美国一段时间,克莱尔也去了欧洲,她留在这里,我总得——”
“她住在我家,不用给钱。”
“罗伯特。”
“你再叫一次试试。”
里昂闭上嘴。
老肯多伸手抓住旅行袋,准备把它拖回皮卡。
袋子刚离开地面便坠了下去,他咬牙又提了一次,里面的钱纹丝不动,倒把自己肩膀扯得晃了一下。
里昂站在旁边看着。
“敢笑我,我就拿扳手砸你。”
“我在想要不要帮忙。”
“用不着。”
车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玛莎走进来,先看丈夫涨红的脸,再看地上的旅行袋。
她俯身拉开另一条拉链,手指翻过几捆钞票,神情几乎没变。
“有多少?”
“别问。”老肯多说。
里昂报了一个大概数字。
玛莎的手停了。
她重新数了一遍最上面的几捆,转身看向皮卡后斗,那里还放着另一只袋子。
“全是?”
“差不多。”
“玛莎。”老肯多叫她。
“我听见了。”
“这钱不能留。”
“为什么?”
“这是抢来的!”
“从安布雷拉手里?”
老肯多噎了一下。
玛莎把旅行袋拉链重新合上,双手抓住提带,试着往外拖。
袋子沉得厉害,只移动了半尺。
她抬眼看向里昂。
“送进屋。”
“玛莎!”
“交钱的日子快到了,艾玛下周去医院复查,雪莉的衣服全是临时买的,车库里连一台像样的机器都没有,你靠什么重新开店?”
“我会想办法。”
“你想了十天。”
老肯多脸上的怒气一下卡住。
玛莎语气不高,手却始终抓着旅行袋。
她也看见了铁桶里的纸灰,闻得到里昂袖口的血味,却没问公路上发生过什么。
“这笔钱我记下来。”她对里昂说,“花在雪莉身上的单独列账,店里用了多少也记清楚,以后有能力了,我们还。”
“不用。”
“你这么大个子,耳朵也长得很大。”玛莎看着他,“我说会还。”
里昂识趣地弯腰提起旅行袋。
钱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老肯多背对他们站着,肩膀绷得很硬。
玛莎经过丈夫身边时,空着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按了一下,随即带着里昂走出车库。
院子里已经变成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