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里的波纹一直停在岸边。
它们围着里昂分散开,距离保持得很整齐。
水面只能看见细小起伏,下面的阴影却越来越多,几只彩色浮床被它们从底部顶起,又缓慢落下。
里昂向左走了几步。
最近的波纹跟着转弯,贴着池壁滑向同一方向。
水下其他阴影也在移动,它们彼此绕开,像一群训练过很多次的猎犬,已经把岸上这个唯一的目标围在中间。
他向右走。
整片水面也换了方向。
“你们看得见?”
里昂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脚边。
水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刮擦,某种坚硬东西沿瓷砖划过,紧接着又缩回深处。
可乐瓶里的冰块撞了一下玻璃。
靠近吧台的波纹猛地加速,水下阴影几乎贴着池底冲来。
里昂手腕轻轻一转,冰块又滑回瓶底,几道波纹便在岸前停住,重新散开。
它们听见了。
里昂从冰桶里捏起一块冰,朝泳池另一边扔了过去。
冰块落水。
池面一下炸开。
灰白色身体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出,最前面那只撞上浮床,宽大的手掌直接穿过橡胶,爪子在里面搅了一圈,才发现抓到的东西轻得过分。
它还没来得及松手,后方同类已经咬住它的肩膀。
几只怪物挤成一团,浮床被从中间撕开,里面的空气发出长长尖啸。
海水翻起大片白沫,细长黑爪和灰白背脊不断露出水面,又迅速沉下去。
里昂看了看手里的冰桶。
他抓起一把,朝泳池各处撒了出去。
扑通声接连响起。
水面彻底热闹起来。
海猎者追着每一块冰分散,有的直接撞上池壁,有的从水里跃起,抓碎人工礁石上的装饰海鸟。
两只怪物同时扑向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爪子在水下相撞,立刻扭打起来;第三只听见它们制造的动静,也从侧面加入,张嘴咬住最近那条手臂。
整个泳池很快乱成一锅。
里昂靠着吧台,继续喝可乐。
音箱里的电流声响了几次,文森特大概还在看。里昂等着他再说点什么,头顶却传来连续机械轰鸣。
泳池底部的造浪设备启动了。
水面先向一侧倾斜,紧接着掀起一排排宽阔波浪。
浮床、冰块和互相撕咬的怪物都被卷入其中,细碎落水声彻底消失,所有波纹都被一层层涌动的海水盖住。
里昂手里的冰桶空了。
“看来他也看懂了。”
一阵浪冲上岸边,打湿他的脚。
海猎者趁着水声掩护靠近,原先还能看见的阴影全沉入深处。
里昂沿泳池走了几步,水面只剩不断起伏的黑色波浪,偶尔有一片背脊贴着浪尖划过,很快又从另一边消失。
他将可乐喝到一半,重新拧紧瓶盖。
脚边的浅水忽然裂开。
一只怪物从里面撞了出来。
它的身体在水中显得十分轻快,离开泳池以后却带着一股沉重湿气。
宽大的手掌拍住里昂肩膀,嘴部从两侧张开,一口咬向他的前臂。
牙齿撞上皮肤。
碎裂声比咬合声更加清楚。
整排尖牙从根部崩断,落进怪物自己的嘴里。
它甩动头颅,试图用身体重量把里昂拖向水中,脚掌却在湿滑地面上不停后退。
里昂低头看着咬住自己的东西。
怪物的双眼被一层灰白皮肤盖住,脖子两侧不断张合,手脚之间连着宽大的薄膜。
它在岸上站不稳,进水以后却能把浮床撕得粉碎。
“好吧。”
里昂把可乐塞进腰侧残存的布带,伸手抓住怪物后颈。
“进去玩。”
他提着海猎者走下泳池。
水很快淹过膝盖,又越过腰部。
怪物刚重新碰到海水,身体立刻变得灵活,双腿向后一摆,整个躯体贴着水面转过来,爪子抓向里昂的脸。
里昂握住它的后颈,顺势将头按进水里。
周围暗影一齐靠近。
爪子从水下撞中他的腿和腰,撕碎所剩无几的布料,又沿皮肤滑开。
另一只怪物咬住他的肩膀,牙齿同样断了好几根,碎片随着气泡向上浮起。
里昂把手里的怪物往前送了一些,指尖在它后颈敲了一下。
一道极轻的震动沿身体扩散到海水。
周围怪物同时转向。
它们从各处扑来,爪子和牙齿先后落在同类身上。
里昂手中的海猎者被当场撕开,肩膀、腹部与腿部遭到不同方向的拉扯,血从伤口里喷进水中,将附近海水迅速染黑。
里昂松开手。
那具身体还没沉下去,更多怪物已经围了上来。
它们追逐伤口附近的震动,互相挤压、撕咬,爪子切开同类背脊,断肢则随着造出的波浪一次次被推向岸边。
他又朝更远的怪物送出一道震动。
那东西刚转身,几只同类已经追了过去。
泳池里的厮杀开始向不同位置蔓延。
海猎者分不清究竟哪个波纹属于猎物,遇见任何发出动静的东西便扑上去,水面不断翻出灰白身体与黑红血迹,撕碎的薄膜像湿布一样缠在浮床和人工礁石上。
文森特关闭了造浪设备。
波浪逐渐平息。
池面重新变得能够看清,里面的情况反而更糟。
怪物尸体漂满各处,活着的那些还在血水里寻找下一个波纹,一张张裂开的嘴贴着水面张合,断牙随着呼吸不断掉出来。
里昂站在泳池中央。
几只海猎者终于重新找到他,分别从不同方向游来。
水面前方隆起一条细长痕迹,速度越来越快,最前面的怪物即将扑出时,池水却从它身边离开了。
海水沿泳池两侧升起。
起初只高过岸边,紧接着越过酒吧、棕榈树与酒店下层。
原本漂浮在水里的尸体和活物全被带上天空,封在两面不断加高的透明水墙中。
池底迅速露了出来。
里昂赤脚站在湿滑瓷砖上,左右两侧都是高得看不见顶的海水。
怪物在透明墙壁内部挣扎,爪子搅出一团团气泡,有几只试图向外游,却始终被水流推回中央。
它们能看见彼此。
也能看见站在空池底部的里昂。
一头海猎者在水墙里挥动手臂,爪尖距离他的脸只隔着一层缓慢流动的海水。
里昂看了它一眼,抬起双手,向中间合拢。
两面水墙迎面撞在一起。
巨响沿玻璃穹顶滚开。
数百吨海水从两侧同时挤压,夹在里面的怪物来不及转身,身体便被压进彼此。
骨头、爪子和头颅在透明水幕中连续破裂,血液受到冲击,向外铺成一张巨大红色薄片。
那些东西短暂地悬在半空。
海水失去支撑,整片砸回泳池。
浪头从池边翻出去,冲垮酒吧和沙滩椅,将尸块、碎冰、浮床残片与成排酒瓶一起送进酒店大厅。
玻璃走廊承受不住冲击,向内塌了大片,血水沿大堂台阶一路漫向接待区。
里昂从重新填满的泳池里走出来。
他从腰侧取下那瓶可乐,瓶盖依旧扣着,里面的饮料也还剩不少。
玻璃瓶在海水里泡过以后,比刚才更凉。
自动播报从一只被冲到岸上的音箱里响起。
“为了您与其他来宾的安全,请勿在泳池区域奔跑,也请勿携带玻璃容器进入水中。”
里昂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现在说有点晚了。”
他刚拧开瓶盖,头顶的人工阳光暗了一块。
巨大的阴影沿玻璃穹顶缓慢游过。
它先遮住酒店高层,越过几棵棕榈树,又将泳池和人工沙滩一起盖进黑暗。
透明穹顶在阴影下向内弯曲,玻璃表面逐渐浮现出一圈圈巨大的吸附痕迹,每一圈都比里昂的身体更宽。
海水从穹顶外侧流过。
那东西贴着玻璃继续前进,宽阔身体始终看不到边缘。
经过里昂头顶时,整座建筑都发出低沉挤压声,几道裂纹沿吸盘旁边爬向远处。
前一片阴影还没离开。
后面又有更多东西贴了上来。
金色灯光一块块消失,整个海滨穹顶的天空开始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