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机撞进机场以后,又在地面上犁了很远。
机头钻穿停机坪,压着两辆来不及逃开的牵引车冲进机库。
后面的机身早已烧成一截空壳,撞击时从中间折断,裹着火焰翻过机头,沿途洒下货柜、暴君残骸和依旧系着安全带的人。
机场中央那把巨大的红白伞被彻底撕开。
里昂站在机头上,脚下的钢铁仍在向前挤压。
玻璃、混凝土与机库里的大型设备迎面涌来,又被这枚燃烧的陨石推向两旁。
等速度彻底耗尽,整座机场已经沿撞击方向裂开一道数百米长的伤口。
机身深深陷在里面。
火焰从破碎缝隙里喷出,照亮翻倒的车辆和散落尸体。
有人被压在飞机下面,手还在外面摸索;另一些人从倒塌机库里钻出来,身上带着火,跌跌撞撞冲向最近的灭火装置。
里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鞋早就留在路上了。
机头表面烧得发白,赤裸脚掌陷在软化的金属里,踩出的凹痕边缘还在缓慢流动。
他抬脚时,粘在皮肤上的钢水拉出几根发亮细丝,很快便在海风中冷却断裂。
机场上空响起了枪声。
坑沿的一辆装甲车转过炮塔,机枪子弹穿过烟雾,接连打在里昂胸口和脸上。
弹头撞成扁片,带着火星向四周飞溅,其中几颗落进头发,又顺着肩膀滚进脚边的废墟。
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这一动作被对方当成了效果。
枪声立刻变得更加密集,附近躲藏的安保也站起身,步枪从不同方向对准撞击坑。
子弹撕掉里昂腰侧仅存的几块布料,在皮肤上弹开,将身后的飞机残骸打得叮当乱响。
里昂从机头上跳了下去。
几名安保同时后退,其中一个踩到同伴的身体,摔进燃烧的燃料。
他刚想翻身,里昂已经弯腰抓住飞机前起落架,将那根连着巨大轮组的钢柱从机腹下面拔了出来。
金属断口发出一声巨响。
他拖着轮组向坑沿走去,两只轮胎在废墟里滚动,沿途压过折断座椅、货柜与还在喘气的人。
装甲车驾驶员急忙倒车,车轮却卡在翻起的混凝土之间,发动机发出一阵徒劳咆哮。
里昂抡动起落架。
两只飞机轮胎从侧面砸进装甲车驾驶室,防弹钢板凹陷下去,里面的人连同座椅一起被挤向另一边。
整辆车横着飞出坑沿,在半空翻了一圈,又落回燃烧的机翼上。
机翼随重量向下折断。
装甲车和周围几名安保顺着斜坡滑进火里,撞上仍在泄漏的燃料箱。
火焰猛地向上升起,将半边撞击坑盖住。
里昂把弯曲的起落架扔到一旁。
剩下的枪声很快散了。
有人沿机库外墙逃向山坡,有人扑进消防车后方,试图呼叫别处支援。
里昂沿破碎跑道走上去时,一具挂在钢梁上的T-103C尸体被火烧断固定带,沉重身体从高处坠落,恰好砸在他前面的路上。
暴君胸口已经被货柜压扁,头和一只手都留在飞机里。
它的腿还在动。
里昂从那只抽动的脚掌旁边跨过去,走出机场废墟。
海风从岛屿西侧吹来,身后火焰立刻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风里有咸湿海水的味道,也带着燃烧橡胶、飞机燃料和怪物血液混在一起的腥臭。
一只埋在瓦砾下的音箱忽然响了。
温和的女声穿过爆炸后的杂音,语气愉快得像这座机场刚刚迎来一批真正的游客。
“欢迎抵达希娜岛。西海岸海滨穹顶今日水温为华氏八十四度,人工沙滩开放至晚间十一点,尊贵来宾可凭A级身份卡,免费领取冰镇饮品——”
附近油罐爆开,后半句被火焰吞了进去。
里昂停住脚步。
他跑过大半个美国,又吊在货机下面吹了很久的风,钻进货舱以后一路杀到驾驶室,嘴里那点面包早被高空气流吹干了。
现在确实很渴。
机场出口旁立着一块大型广告牌。
撞击震掉了外面的灯箱,只剩半张画面挂在金属架上。
玻璃穹顶里铺着雪白沙滩,几个穿泳装的人坐在棕榈树下,桌面中央摆着一排挂满水珠的冰饮料。
左侧箭头指向中央生产区。
右侧箭头通往西海岸度假区。
里昂看了看那瓶占据广告画面大半位置的可乐,沿着右边的观光路走了。
通往度假区的道路修在悬崖边缘,一侧是深色岩壁,另一侧直接落进北大西洋。
海浪撞击下面的礁石,白色水沫不断冲上来,打湿护栏和沿途那些宣传安布雷拉新药的灯箱。
安保车辆从后方追出机场。
里昂听见引擎声,回头看了一眼。
最前面的越野车车顶架着重机枪,后面跟着两辆封闭运输车,车门上还印着活体运输标志。
这群人朝他开火时,他正好经过一段贴着悬崖修建的观景平台。
子弹打烂旁边长椅。
里昂俯身抓住固定平台的金属栏杆,脚下向前迈了一步。
整段观景台被他从悬崖外侧掀了起来,混凝土底座带着折断钢筋翻过道路,像一扇沉重闸门砸向追来的车队。
越野车来不及转向,车头钻进平台下面。
后面的运输车撞上去,车厢在惯性中竖了起来。
另一辆车从旁边强行穿过,轮胎压上断裂护栏,半边车身悬在悬崖外面。
司机打开车门想跳。
里昂已经走到车旁,单手按住车顶,把整辆车向外推了下去。
运输车沿岩壁翻滚,车厢里的东西不断撞击内壁。
门锁很快崩开,一只装在固定架里的生物兵器跟着碎玻璃摔了出来,刚伸展开四肢,便和车辆一起撞上下面的礁石。
海浪扑过去,将血迹盖住。
里昂继续沿观光路往前。
这段插曲耽误了不到一分钟,口渴倒变得更明显。
岛上似乎知道他正在找什么,沿路每隔一段便出现一块广告牌,可乐、鸡尾酒、冰淇淋和热带水果轮流从画面里对他微笑。
最后一块牌子后面,玻璃穹顶从悬崖另一侧升了起来。
里昂在货机上已经见过它的全貌,真正站到下面时,这东西比他预想中更加夸张。
透明穹顶沿海岸展开,最高处几乎与山脊齐平。
外面的海风冷得刺骨,海浪正一遍遍拍打玻璃;穹顶内部却亮着金色灯光,棕榈树的叶片在恒温风里轻轻摇动,白色人工沙滩从酒店脚下一直铺向蓝得发亮的泳池。
几张彩色浮床还漂在水面上。
要是忽略入口那些持枪的人,这地方确实很适合度假。
里昂沿台阶走下去。
入口是一组巨大的玻璃旋转门,门后站着十余名安保,远处还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将冷藏箱推进货运电梯。
看见里昂靠近,最前方的男人举起扩音器,让他跪在门外,双手放到看得见的位置。
里昂看了一眼旋转门。
“开门。”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刺耳回音。
“趴在地上!文森特司令命令我们尽量活捉,你要是继续靠近——”
里昂抓住门把,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感应锁亮起红灯。
旋转门纹丝不动。
门后的安保开始举枪,有人甚至隔着玻璃朝他的脑袋比画瞄准位置。
里昂又拉了一次。
整组旋转门连着外墙框架从建筑里脱了出来。
玻璃圆筒先向外移动半米,门后的安保还未来得及散开,里昂已经松手,将它重新推了回去。
旋转门像一辆失控列车冲进大厅。
挡在前面的人被玻璃门板带着向后滑动,身体卡进门格后又被反复旋转,步枪、胳膊和腿从不同方向伸出来。
玻璃圆筒撞碎接待台,推着里面的人继续前进,最终将他们连同几只冷藏箱一起压进墙上的安布雷拉标志。
旋转还在继续。
卡在里面的人跟着门板转了一圈,又一圈,每次经过墙面,身体都会少掉一部分。
鲜血沿透明玻璃画出宽大的红色弧线,断开的手掌则随着转动不停向外拍打。
里昂从被拔空的门框走进去。
大厅地面铺着浅色石材,撞击过后满是玻璃和血。接待台后面的电子屏还在播放度假宣传,一名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躲在屏幕下面,双手抱头,工作证却从衣领里垂了出来。
海洋生物兵器试验部。
研究员发现里昂正在看那张证件,身体猛地扑向旁边的警报器。
里昂先伸手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将人提了起来。
“饮料在哪儿?”
研究员被悬在半空,双腿乱踢,过了几秒才听懂问题。
“什么?”
“冰的。”
“酒吧……海滩酒吧在下面。”
他指向大厅另一端,手抖得连方向都画不直。
里昂顺着看过去。玻璃走廊尽头确实挂着一块蓝色灯牌,下面还能看见吧台和一排正在发光的冰柜。
研究员趁他转头,把手伸向腰间的小型注射枪。
里昂把人按进身后的电子屏。
屏幕先向内凹陷,研究员的身体紧接着穿了进去。
广告画面还在播放,一位泳装模特正举着饮料微笑,研究员的头和手从她脸上钻出,血沿屏幕向下流淌。
里昂松开手。
那具身体挂在屏幕中间,抽动几下,彻底挡住了宣传画面。
他沿玻璃走廊下到人工沙滩。
一路上还能听见远处人员撤离的脚步,电梯不断升降,广播则重复提醒“试验区进入封锁状态”。
那些声音与里昂暂时无关。他在海滨酒吧后面找到了冰柜,透明门里整齐摆着饮料和酒,每一层都分得很清楚。
可乐在最下面。
柜门旁边装着身份卡感应器。
里昂从刚才那名研究员身上拿来的卡片仍在手里,他把卡贴上去,屏幕亮了几下,弹出一行红字。
账户权限已冻结。
他重新刷了一次。
结果相同。
“你也挺倒霉。”
里昂把卡片扔到吧台上,握住冰柜门。
玻璃门连着一侧铰链整个离开柜体。
冷气涌出来,里面几只空瓶被震倒,相互碰出清脆声响。他弯腰拿出一瓶可乐,冰凉水珠立刻沾满手掌。
金属瓶盖被拧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里昂靠在吧台旁,先喝了一大口。冰凉液体顺着喉咙下去,之前跑过那么长距离带来的灼热感总算消退了一点。
岛上的警报还在响。
他又喝了一口。
穹顶里的金色灯光忽然变成红色。
玻璃走廊入口落下厚重隔离门,酒店各层窗户同步封闭,刚才还在播放音乐的音箱全部安静下来。
泳池尽头传来机械运转声,池水沿底部排水口迅速下降,漂在上面的彩色浮床跟着打转,一只接一只挤向池底。
文森特的声音从酒吧上方响起。
“肯尼迪先生,你主动进入了封闭试验区。”
里昂拿着可乐,朝音箱看了一眼。
“是你把牌子放在外面的。”
文森特似乎准备了更长的一段话,短暂的停顿把开头切断了。
泳池里的水已经快要排空,白色池底露出大片暗红污迹,几个排水口周围还缠着没清理干净的毛发。
紧靠外海的一排闸门缓慢升起,深色海水带着泡沫灌进来,撞上池壁以后迅速填满整片区域。
这次的水浑浊许多。
海面从里昂脚下不断升高,最终与泳池边缘齐平。
几只彩色浮床被冲回水面,相互挤在人工礁石旁边。
文森特的声音重新传来。
“那就好好享受。”
广播关闭。
里昂将可乐瓶从嘴边拿开。
泳池中央出现了一圈波纹。
紧靠池壁的阴影也动了。
另一圈细小波纹从吧台下方靠近,经过一只浮床时,水下某个东西的脊背轻轻擦过橡胶,留下几道细长划痕。
里昂站在岸边,看着越来越多的波纹朝自己汇聚。
瓶中一块冰滑过瓶口,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水下那些东西全都转向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