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火越少。
里昂踩着烧红的断梁离开露天生产坑,脚下那条向地底延伸的货运通道很快把外面的警报和爆炸声吞了进去。
墙壁从被熔岩照亮的暗红色变成灰白,空气也一点点冷下来,刚沾上皮肤的水汽转眼结成薄霜。
再往前十几米,通道里已经能够看见雪。
冷气从厚重隔离门的缝隙里往外冒,沿地面滚动。
里昂刚靠近,门上的电子锁便由绿转红,里面随即传来急促的机械咬合声。
有人在后面加锁。
紧接着,墙角一只内部通讯器响了。
“冷库西区封死,主照明关掉,无线电都关——”
那边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广播线路也可能把声音送出去,通讯立刻断了。
里昂站在门外,侧了侧头。
门后先响过几下奔跑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伸手敲了敲钢门。
咚、咚。
里面有什么东西摔了。
声音很轻,大概是一件塑料器材碰到地面,随后便有人急忙将它捡起来。
隔着厚厚的隔离层,连呼吸都像被人用手按住,只剩冷却系统在墙体内部连续运转。
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敲门的手。
“行。”
他没继续敲。
手掌贴上地面。
一股很细的波动钻进钢板,顺着冷库的骨架散出去。
它经过门框,经过埋在墙里的管道,绕过一排排巨型储存架,再沿着柱体和楼梯往更深的地方走。
第一次回来的东西很杂,压缩机、冷却液、转动中的风扇,全在用自己的频率回答他。
里昂稍微换了一下节奏。
第二圈出去。
这次,杂音被甩开了。
咚。
咚。
咚咚咚——
里昂抬起头。
门后那条走廊右侧挤着一群人。
更远一点,有人藏进办公室,身体贴着承重墙;运输架上层也有人,位置很高,可能正趴在检修平台后面。
左边仓储间里的人更多,几十颗心脏挤在一起,跳得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地底还有。
一部货梯正在下降,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里昂的手离开地面。
门后的一个人小声问:“他走了吗?”
另一个声音贴得更近。
“闭嘴。”
里昂朝右边走了两步。
隔离门里面立刻响起一阵慌乱摩擦。
有人也在跟着移动。
里昂又走了几步。
墙后的脚步跟得更急,却尽量压着声音。
那人显然想绕到远离门口的地方,鞋底经过结霜地面时打滑了一次,很快扶住什么东西站稳。
里昂停下,里面也停下。
短暂的安静过后,一个发抖的声音挤出来。
“他怎么知道……”
旁边立刻响起嘘声。
里昂忍不住笑了一下。
隔着这么厚一堵墙,里面自然看不见。
他朝着声音所在的位置走过去,拳头在半途已经抬了起来。
墙后的人听见脚步越来越近。
有人开始退。
鞋底在地面蹭出杂乱声音,桌椅被撞开,一个人跑向另一头,紧跟着更多脚步全乱了。
刚才还拼命维持的安静被一瞬间撕碎,门卡撞击读卡器的滴声连续响起,其中有人刷错了权限,红灯一遍遍亮。
“开啊!”
“不是我的卡——”
“给我!”
里面发生了一阵争抢。
里昂的拳头落在墙上。
整面墙往里飞。
钢板、保温层和冷却管道一起撞入办公室,靠得最近的人连退路都来不及找,身体已经被墙面带着拍向另一边。
桌椅、电脑和人体挤成一团,撞击产生的力量又沿后墙扩散,整间房像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压扁。
管道破开,白色冷雾扑出来。
里昂踩着变形墙板走进去。
一个安保从倒塌柜子后面爬起来,枪刚端到胸前,旁边的人猛地扑过去按住枪管。
“别开枪!”
两个人撞在一起。
“放手!”
“你看见外面了!你他妈看见了!”
枪口在争抢中走火,子弹从天花板弹开。
周围几个原本准备往门口跑的人顿时蹲下,有人抱着头滚进桌底,有人直接扑向另一扇门,门还锁着,他抓住把手往回拽,拽得肩膀都在抖。
里昂看着那两个人抢枪。
安保终于把同伴推开,枪口转过来。
里昂抬手一挥。
空气发出沉闷爆响。
两个人连同后方一整排柜子同时撞上墙面,身体在冲击里嵌进去,血从扭曲金属周围迅速淌开。
其他人开始跑。
房间两头都有门,他们自然分成了两股。
有人踩到倒下的椅子,摔了一跤,后面的人从他身上直接跨过去;最前面的几个一边跑一边把工作服往下扯,像脱掉那把红白伞就能让追上来的东西认不出自己。
里昂迈进冷雾。
他甚至没加快脚步。
脚掌落地时,地面震了一下。
正在奔跑的人群脚下突然鼓起一道波浪,结霜钢板从通道这头一路翻向另一头。
人被成片抛起来,肩膀、头和腿撞上天花板,落下以前,第二股震动已经追到。
走廊两侧墙壁同时向中间合拢。
血一下铺满白霜。
最远处那扇门已经打开一条缝,一个人半个身体钻了进去,听见后面的惨叫,他回手便去按关闭键,手指一连戳了好几下,门体却被挤进通道的尸体卡住。
他用脚踹。
卡在门里的那个人还在挣扎。
“进去!进去啊!”
门缝一点点缩窄。
里昂抬起手。
红光从他五指之间映了出来。
前方整条走廊的霜开始融化,水顺墙面往下淌,紧接着冒起白汽。
钢门由灰转红,卡在缝隙中的人体被灼热金属夹住,尖叫刚响起来,门框已经软化。
里昂握拳。
门和周围墙体一同塌了进去。
热浪顺走廊席卷而过,空气里的冰晶全化成白色蒸汽。
拥挤在另一头的人影被热雾盖住,几秒后只剩下火焰在里面晃动。
他继续往前,冷库越来越大。
真正的仓储区出现在通道尽头时,里昂甚至抬了下眉毛。
几层楼高的圆柱形空间向上下延伸,巨型货架围着中央转运井排列,每个格子里都固定着一只竖立的冷冻运输舱。蓝色灯光透过结霜玻璃,照出里面模糊的人形。
一个。
旁边还有。
里昂仰头往上看。
那些影子一直排进黑暗里。
这地方到底存了多少暴君,他一眼数不完。
右侧高处忽然有金属轻响。
里昂转头。
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下来,手掌又一次贴上地面。
震动钻出去。
货架内部、办公室、吊桥、控制间,全有心跳回返。
有人把自己塞进两只冷冻舱之间,胸口紧贴金属;有人躲在高处维护槽里,两条腿蜷得很紧;还有人已经关掉灯,缩在装卸平台下面。
里昂站起来。
“找到了。”
这一声并不大。
高处忽然传来一阵奔跑。
脚步从隐藏平台一路向远处逃,更多人也被带动,整座冷库像被这一句话惊醒。
藏起来的人纷纷离开原位,门开合声、滑倒声、无线电里压不住的叫喊同时冒出来。
“他知道!”
“下去!去货梯!”
“别从主路走!”
有人大喊:“灯全关了!”
整片冷库陷入黑暗。
只有培养舱自己的蓝光还亮着。
里昂站在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这倒挺漂亮。”
他脚下轻轻一踩。
黑暗里的钢铁全部响了起来。
每一根货架、每一座悬桥、每一条扶梯,都被不同频率的震荡敲出声音。
藏在里面的人再想保持安静也失去了意义,因为里昂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他听的是心跳。
高处突然亮起一串枪火。
子弹从黑暗中落下来,撞上肩膀和胸口,弹头压扁后四处飞散。
里昂抬头望过去,那处枪声瞬间停了,射手旁边的人开始往后退。
“走!走!”
有人抓住射手的胳膊,把他硬往门后拖。
“别打了!”
射手像疯了一样挣开。
“那怎么办?等他上来?”
下一秒,他脚下的平台从墙里脱了出来。
整块钢结构连着上面的人向冷库中央飞去。
黑暗里爆出一片惨叫。
平台越飞越快,撞上对面货架时,冷冻舱成排破裂。
培养液与碎玻璃从几十米高处倾泻下来,里面尚未完全苏醒的暴君跟着掉出,撞在平台和人体之间。
里昂抬手。
那整团东西停在半空。
高处剩下的人全僵住。
有人抓着栏杆往后缩,后背已经贴上墙;有人转身便跑,鞋底在霜面上一滑,整个人跪下去,又手脚并用爬向安全门。
里昂手掌一翻。
悬在半空的平台也翻了。
安保、研究员、暴君、钢架和培养液全部倒向下方货运井。
惨叫一路坠下去。
很久以后,下面才传来撞击。
里昂走到井边往下看。
黑暗很深。
一部货梯正从更低的位置往上爬。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心跳。
那群人似乎也听到了上面的动静,电梯速度忽然减慢,很快停在半途。
里面有人正在手动切断供电,想让轿厢藏在竖井中间。
里昂站在井口,朝下看了一阵。
“你们这个办法……”
他笑了。
“也行。”
身后的冷冻舱同时发出机械响声。
锁扣一排排弹开。
里昂回过头。
蓝光下,一只覆盖着厚重黑色装甲的手掌从舱里伸出来,按住边框。
巨大的身体低着头走出冷雾,胸口、肩膀和两条手臂都覆着厚钢般的外壳,脚掌落地时,固定爪直接扎进结霜钢板。
另一只舱门也开了。
更多沉重脚步从黑暗里响起。
里昂看着它们走出来,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这地方总算给他找了点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