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端着两杯香槟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最担心的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已经走了。
他为了这两杯东西排了快十分钟。
顶层甲板今晚办的是跨洋航程中规模最大的一场派对,乐队从九点以后就没停过,泳池边挤满了人。
马克刚才费了不少力气才把那姑娘逗笑,好不容易等到一句“那你去拿酒”,结果酒吧偏偏排着长队。
他在人群里找到那条红裙子的时候松了口气,刚准备抬高手里的杯子示意自己没跑路,右手那杯香槟忽然荡了一下。
酒洒到了袖口。
马克皱着脸停住,甲板下面又传来一阵很低的震动。
附近几个人也感觉到了。
一个服务生低头检查脚下,酒吧柜台上的玻璃杯互相碰出细碎响声,音乐还放得很响,舞池里甚至有人随着那阵晃动笑起来,以为船长今晚也参与了节目。
马克只心疼自己刚买的衬衫。
第二次震动来得重多了。
船身往一边压过去,泳池里的水越过池沿,哗地泼出去一大片。
两个正坐在边上聊天的人直接被冲翻,服务生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几十只玻璃杯摔成一片。
这回没人觉得是节目了。
马克手里的另一杯酒也没保住。
“该死。”
他赶紧扶住栏杆,那条红裙子的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第一句话倒和他没什么关系,“船是不是撞到东西了?”
“我不知道。”
游轮正在减速。
乐队也停了,台上的主唱还握着麦克风往船尾张望。
船员从楼梯口赶来,有人在广播里要求乘客远离甲板边缘,可没人愿意走,越来越多的人反而挤向栏杆。
黑色海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马克望了半天,只见游轮自己的灯光在水面拉出很长的一片亮色。
前面忽然喷起一道白雾。
附近有人喊了起来。
一片漆黑的背脊从水下升出,光是露出海面的部分就长得让人一时判断不出究竟有多大。它停留片刻,又带着一圈白水沉进黑暗。
“鲸!”
喊声很快传开。
马克第一次离这种动物这么近,连刚才船体为什么震都忘了,扶着栏杆向外探身。
第二头鲸在更远处浮起来。
第三头从船尾经过。
很快,船边到处都是喷水声。
刚才还让人紧张的甲板突然乱成了另一副样子,游客开始找相机,有人抱着孩子往高处挤,几个带着摄像机的男人几乎趴到了栏杆上。马克旁边那个姑娘直接把他胳膊抓过去,兴奋得指着船下。
“那边,还有!”
马克顺着她指的地方望去,笑容很快僵在脸上。
多得不太对。
一条,两条还能叫运气。
现在整片海里都在动。
那些庞大的身体成群从游轮周围穿过,有些离船很远,只能看见背鳍和喷出的水雾,有些近得能看清湿润皮肤上的反光。它们没有围着船停留,所有鲸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游。
法国海岸。
马克生活在城市里,对鲸知道得并不多,可他也知道正常情况下不该一次看到这么多。
更奇怪的是它们游得太齐。
一头年老得背部布满浅色斑痕的大鲸从船下经过,游轮又晃了起来。马克被栏杆撞了一下腰,旁边有人惊叫,另一边的桌椅也跟着滑出去半米。
这一次,他看见震动是从哪里来的了。
鲸群中间。
离船还有几十米的水下,一层很宽的波纹正在往外扩。
附近几头鲸经过那里时,身体没有任何碰撞,它们甚至会主动空出一块地方。那片水下偶尔会传出极低的闷响,经过船体以后,马克脚底都能感觉到。
他盯得眼睛发酸,也没找到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你看到了吗?”
红裙姑娘还举着摄像机,“什么?”
“鲸中间。”
她把镜头转过去。
又一层水波扩开。
甲板上的桌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响声。
有人终于觉得这场鲸群奇观没那么值得靠近栏杆了,船员趁机把乘客往里面赶。马克被人群推着退开,依然扭着身子看那片海。
鲸群没有停。
最前面的那头老鲸率先离开游轮灯光,黑色背部一点点沉进夜色,其余鲸紧随其后。那片让整条船发抖的水域也夹在它们中间,向法国方向远去。
直到最后几头鲸消失,游轮脚下那阵让人不舒服的震动才跟着离开。
马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两只酒杯。
今晚花出去的钱算是全浪费了。
他本来想抱怨一句,红裙姑娘却还在反复倒摄像带,兴奋得根本没注意到酒。
马克忽然觉得也不算太亏。
只是那群鲸去法国干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
比亚里茨的海边,帕特里克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的狗从两分钟前开始就没消停。
这条叫卢卡的拉布拉多平时胆子大得过分,敢追海鸥,敢往海里扑,还曾经试图从游客手里抢一整根法棍。今晚却死死拽着牵引绳,冲着大西洋狂叫。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帕特里克拖了两次没拖动,只好站在步道边陪它一起望海。
附近还有人在散步。几个年轻人靠着栏杆聊天,街边餐馆没有关门,暖黄色灯光一直铺到人行道。海滩上的人比白天少得多,仍有几个不怕冷的家伙在收冲浪板。
第一层海水越过平常的位置时,没人太当回事。
今晚浪本来就不小。
第二层水冲得更远,把一个放在沙滩上的塑料箱带走以后,收板子的年轻人才追着往回捞。
第三层直接冲上了步道。
帕特里克骂了一声,抱住卢卡往后退。海水卷着沙子从鞋面冲过去,街边的人也纷纷离开栏杆,餐馆服务员赶紧把摆在外面的椅子往里面收。
卢卡在他怀里叫得更凶。
帕特里克刚想让它闭嘴,远处海面冒出一道白色水柱。
接着第二道。
他愣了一会儿,怀里的狗倒先不叫了。
越来越多黑色背脊冲出水面。
附近有人认出了鲸,街上的注意力很快全转到海上。
几个刚准备收东西回家的年轻人又抱着冲浪板跑回来,站到步道边使劲往外看。
帕特里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鲸。
它们铺在大片海面上,离岸越来越近。
有人在后面喊着去拿相机。
帕特里克没动。
海水又冲上来了。
这一波直接漫过前面的沙滩,几张没来得及收走的躺椅被推得滚出去老远。
刚才还兴奋往前凑的人开始往街里退,帕特里克也抱着狗跑过马路,站到一家酒店门前的台阶上。
“它们疯了吗?”
旁边有人问。
没人有空回答。
最靠近海岸的鲸开始转弯。
一头接一头,巨大的身体在浅水前改变方向,海面被它们搅得满是白色浪花。
鲸群挤在近岸之外,数量多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只有一头没转。
就是最大那头。
它还在往岸上游。
“停下啊。”
帕特里克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和一头鲸讲道理。
显然没用。
巨鲸借着涌向岸边的海水冲进浅滩,庞大身体一下撞上沙地。沙滩上的水被它整个推开,一排废弃躺椅翻滚着冲出去,其中一张直接撞上路边栏杆。
街上全是尖叫。
帕特里克下意识护着狗退到酒店门里。
等这一波水退下去,他才敢探出身子。
巨鲸搁在沙滩上。
大得吓人。
刚才隔着海看还没有这种感觉,如今整具身体横在眼前,附近那些沙滩设施都显得小得可怜。鲸尾还泡在浅水里,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最宽的地方比好几个人并排还夸张。
海面外的鲸群没有离开。
一头头黑色背脊浮在水面,偶尔喷出白雾。
几个人开始往沙滩靠。
有人喊着联系海岸救援,另一个人已经跑向电话亭。
帕特里克也想过去,怀里的卢卡忽然挣扎起来,冲着那头鲸再次大叫。
鲸嘴动了。
帕特里克停住。
那张大嘴从沙地上张开一截。
黑暗里面先掉出来不少海水,接着伸出一只手。
帕特里克怀里的狗不叫了。
他的脑子也空了好一会儿。
那只手抓住鲸嘴边缘,一个金发男人从里面探出脑袋,满身都是水,脸上还粘着不知道算海藻还是鲸嘴里的东西。他艰难地跨过宽大的下颌,从鲸嘴里爬出来,踩到沙滩以后弯腰咳了几声。
“咳……谢谢。”
男人拍了拍身后的鲸。
“剩下的我自己走。”
帕特里克觉得自己今晚应该少喝两杯。
可他一滴酒都没碰。
附近几个人站在沙滩边,谁也没再往前。
那个男人似乎这才发现街上还有这么多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打量自己。
身上只剩破得不能再破的长裤。
鞋没了。
上衣也不知道去哪了,头发被海水贴得乱七八糟。皮肤上能看见不少尚未消退的划伤和烧痕,还有几处不像普通人挨一下还能继续走路的伤。
可他现在最在意的东西显然不在自己身上。
背后的鲸叫了一声。
低沉鸣叫穿过沙滩,帕特里克怀里的卢卡把脑袋缩进了他胳膊下面。
金发男人扭头看了一眼。
鲸尾拍着浅水,庞大身体动了几次,沙子却把腹部卡得很死。
“啊。”
男人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个问题。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跟这么近。”
鲸又叫。
“我知道,我知道。”
他走到鲸身边,蹲下来摸了一下那片湿漉漉的皮肤。
帕特里克开始怀疑自己的英语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个人怎么听起来真像是在和鲸聊天。
里昂现在确实有点尴尬。
一路都很顺。
准确说,在遇见鲸以后很顺。
从希娜岛跳进海里的时候,他想得很简单。
岛在大西洋上,欧洲也在大西洋另一边,往东游就是了。
游出去一段以后,他发现一个小问题。
哪边是东?
白天还算容易。
太阳在。
后来天黑了。
再后来云也来了。
周围只剩水。
里昂在海里泡了很久,甚至认真考虑过随便找个方向游到碰上船为止。
可他在希娜岛下手太干净,临走以前也没想到给自己留个会导航的人。
这事多少有点尴尬。
再往后,他听见了鲸叫。
那种低沉的震动在海水里传得很远,甚至比声音更容易被他察觉。里昂闲着也是闲着,试着跟了一次。
第一下太重。
附近几头鲸全跑了。
第二次轻了不少。
有一头停下来。
里昂又试了几轮。
它回了一声。
他直到现在也不敢说自己能听懂鲸在讲什么。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懂得太复杂。
靠近,离开,跟上,危险,方向。
重复得足够多以后,总能猜中几个。
中间当然也猜错过。
有一次他以为对方让自己跟上,结果一群鲸全潜了下去,害他在原地等了好半天。
另一次他想表示自己迷路,震出去以后附近几头鲸却突然散开,过了很久才肯回来。
真正管用的是眼前这头老家伙。
它对里昂制造的震动最有兴趣,也最不怕他。
一人一鲸折腾了很久,最后里昂大概让它弄明白了自己想去陆地。
至于它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里昂不知道。
可能是一头长得特别难看的鲸。
也可能是海里某种很吵的新东西。
他搭了很长一段顺风车。
最开始还抓着鲸背,后来发现浪太烦,索性找到了嘴边。大鲸浮上水面时,他能跟着换气,下潜的时候就抓住里面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舒服肯定谈不上。
至少不用游。
一路上有越来越多的鲸跟过来。里昂学着那些低频叫声不断调整震动,海水每次都会跟着传出去很远。次数多了以后,连他自己都发现水面被弄得有点不安分。
路上还遇到一艘特别大的船。
甲板灯亮得晃眼。
很多人站在上面看他。
里昂当时还想挥手来着,后来发现没人能看见,只能继续赶路。
现在麻烦来了。
带路的老鲸冲得太猛,把自己送上了沙滩。
“你先别动。”
里昂拍拍鲸身,自己往旁边挪了几步找位置。
大鲸还真安分了一些。
沙滩外那群鲸不断发出低鸣,声音叠在一起,脚下的湿沙都能感觉到很弱的振动。
街上那些人越退越远,里昂也顾不上解释,弯腰把双手探到巨鲸腹部下面。
没地方抓,太滑,他试了两次,最后干脆把双臂狠狠干进去一些,顶住身体最厚的位置。
脚下的沙子开始下陷。
里昂吸了口气。
“来吧。”
腰背一挺。
巨鲸离开了沙滩。
街边传来的声音一下乱了。
里昂没听。
太重。
比坦克还难弄,主要是根本不好抓。
巨大的鲸身在他双臂上不断滑动,海水从上面倾下来,把里昂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鲸尾在半空摆了一下,差点扫中旁边一座救生设施。
“喂,别动。”
鲸当然没那么听话。
里昂只好换了个位置,整条鲸腹被他硬顶到头顶。
湿沙以双脚为中心狠狠干下去,附近积水被挤得向外乱跑。他站稳以后向海边走了几步,远处鲸群的叫声越来越密。
“我送你一程。”
走到浅水边,里昂腰身往后一拧。
那头巨鲸被抡了出去。
沙滩外的人群瞬间炸开一大片喊声。
几十米长的身体越过浅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弧线,大片海水沿途洒下来,连路灯的光都被遮了一阵。
巨鲸落海。
整片近岸海面轰然炸开。
白浪冲起数米,又朝沙滩狠狠拍回来。里昂转身就跑了两步,还是被水从背后追上,直接浇过腰间。
“……”
他站在退去的海水里,抹掉脸上的水。
刚刚才觉得终于上岸。
现在又湿透了。
那头老鲸很快在远处冒出来。
鼻孔喷起一股白雾。
里昂确认它还能动,抬起胳膊朝那边挥了挥,“谢谢你带路。回去的时候别再跟到沙滩上了,这边真的不适合你。”
鲸鸣穿过海面。
剩下的鲸群也开始掉头。
大片黑色背脊一头接一头潜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在更远的位置浮出。那些伴随它们一路过来的震动失去里昂持续模仿以后也散得很快,海面只剩正常浪声。
里昂站在原地看它们离开。
这一路折腾得挺离谱。
可至少欧洲找到了。
他转身。
然后发现事情好像还没完。
整条海滩附近全是人。
有人站在酒店门前,有人躲在汽车后面,几个年轻人抱着冲浪板保持着准备逃跑的姿势。一个男人怀里抱着条狗,那条狗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里昂,半天没叫。
更远的地方已经有人拿出了摄像机。
里昂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基本宣告报废。
裤子还能遮住最需要遮的地方,这大概是今天剩下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他走向最近那个抱狗的男人。
对方立刻退了一步。
里昂只好停远点,免得再把人吓跑。
“抱歉。”
帕特里克听懂了。
金发男人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特别普通的东西,最后问出来的问题也确实普通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里是法国吗?”
帕特里克抱着卢卡,花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法国。比亚里茨。”
里昂整个人一下松快了不少。
“太好了,我就说方向应该没错。”
帕特里克很想问他从哪里来的。
又觉得自己可能不该问。
里昂倒先想起另一件事,“那巴黎怎么走?”
帕特里克盯着他。
里昂等了半天,觉得对方可能没听懂,又用手比了个很模糊的方向。
“巴黎。”
帕特里克终于抬起一只手,指向远离大海的城市。
里昂顺着那个方向看了看。
房子很多,路也很多,比大西洋好得多,至少现在能找人问。
“谢谢。”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身后的鲸群,停下来回望了一眼。
海面远处还有最后几道鲸背。
那头带他过来的老鲸喷出一股白雾,很快也沉了下去。
里昂笑了一下,重新走向城市。
帕特里克抱着狗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的鞋还泡在海水里。
卢卡终于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对着那个正在往街上走的金发男人,小心翼翼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