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曼先生,希娜岛出事了!”
专线里那个人几乎是在吼。
乔尔·奥尔曼原本还在签一份军火采购合同,笔尖被这一嗓子拖出去半寸,墨水划破了客户签名栏。
他盯着那道黑线,火气先窜了上来,“说清楚,什么叫出事了?”
电话另一头挤满喊声,有人在催侦察机降低高度,有人在骂卫星图像延迟,一个女人反复叫着机场没了。
负责向芝加哥汇报的值班主管喘得厉害,“我们刚收到缅因湾空管站转来的目视报告,希娜岛全岛失联,港区、机场、试验场都在燃烧,侦察机绕过南岸以后找不到完整跑道,岛内大片地面开裂,海上转运平台也断了联系。”
乔尔把钢笔扔到桌上,想直接问文森特。
对面说联系不上,备用频道、生产区和地下应急线全试过了,回答一个比一个快,快得让他连发火都找不到落点。
他抓紧桌边的电话,正要让对方把灾害等级降下来再核一遍,专线猛然闯进一道陌生嗓音,“芝加哥能听见吗?我是海岸侦察七号,我们刚过岛屿西面,上帝啊,你们到底在那儿放了什么?”
值班主管骂着让飞行员守规矩,那边压根没听,“我看见机场了,至少地图上那块地方应该是机场,跑道从中间断了,机库全烧穿了,地面上到处是装甲残骸,等等,把镜头往下压,那里有一辆艾布拉姆斯……见鬼,那辆坦克为什么卡在山坡上?”
乔尔从椅子里起身,墙上的电视也被人强行切进内部线路。
雪花点闪过,希娜岛从高空压进屏幕,只剩黑烟和火,南岸一大段海岸被掀得乱七八糟,几处山体还在往海里掉。
摄影机掠过试验场,M1A1、M113和布雷德利堆在一起,有的翻了,有的烧成空壳,还有几辆躺在根本不该出现的位置。
画面外有人喊着让镜头往东,摄影机跟着偏过去。
一条从山里拖到海岸的焦黑痕迹占满屏幕,附近岩地烧成大片暗红色,热气把高空图像搅得发虚。
再往前,生产区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向下陷落的大坑,火从坑里往外喷,几座厂房斜挂在断层边缘。乔尔认得那地方,T-103的培养线就在下面。
北美分部过去几年砸进去的钱和文森特拍胸口保证的产能都埋在那里。
伯纳德在地下拍卖会上卖出去的货也一样,一头不少,全在那片火里。
专线很快又挤进库存部门的人,“岛上等待验收和装运的T-103成品全部失联,半成品培养区也在失火范围,欧洲和中东的七笔交付合同都压在这批货上,客户已经有人来问,奥尔曼先生,我们得马上决定对外怎么说。”
乔尔嘴里发干,只问了一个数。
对面翻纸翻得很急,“能进入交付流程的八十七具,完成基础培养还没验收的数量要等文森特那边,算上测试个体和生产线上没出舱的,数字会更高。”
八十七具待交付成品。
乔尔昨天还嫌伯纳德开价保守,准备下一轮订单再提两成。
眼下别说提价,收过订金的几家客户一旦知道货没了,电话能一直打到斯宾塞那里。
他脑子里刚掠过那几份合同的金额,屏幕里的侦察机突然拉高,飞行员跟着骂了一声。
岛内又有东西爆开,橙红火光冲出烟层,整幅图像抖得看不清地面。
值班主管的嗓子喊哑了,“自动监测站只剩一段残存数据,袭击开始前没有舰队靠岸,也没有大规模空袭,最早的地震信号出现在试验场,四秒后监控全断,残存画面里有个物体从高空落进岛内,体积看不清。”
乔尔问那是什么,对方卡了半拍才吐出两个字,“人形。”
频道里立刻乱了。
有人说那东西落地以后装甲部队马上进入交火,有人从断续无线电里听见士兵喊坦克被掀了起来,机场那边的阿帕奇也升过空。
说到后面,负责转述的人自己都在反复问消息来源,像是希望哪一条能被证实为误报。
侦察机驾驶员又抢进来,“海上平台也毁了!一艘LCAC卡在结构里,平台底层发生过大爆炸,岛内还有大片高温区,范围仍在往外扩,别再让我降低高度,下面连近岸海水都在冒白汽。”
会议室里原本坐着十几个人,此刻谁也顾不上手里的事。
财务主管抱着文件夹站在桌边,法务负责人拿手帕擦汗,伯纳德手里那支雪茄烧到了滤嘴,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乔尔看着他们,胸口忽然堵得厉害,因为这些人都在等他给一句能把事情变回正常的话。
希娜岛归北美分部,T-103的订单也归北美分部。
岛上的安保、设备、人员和文森特那个贵得令人牙疼的私人项目,账目最后都会落到芝加哥。
乔尔坐这个位置十年,太熟悉董事会追责的办法。
损失还能计算时查流程,数字大到足够吓人时就找签字的人,等连董事会都不想向斯宾塞解释,总要有人被推到前面。
专线里有人想起了睡神,声音几乎贴着话筒。
“文森特的收容区呢?查睡神,那东西还在岛上!”另一边马上有人骂回来,试验场遭袭时地下收容还锁着,时间根本对不上,有人让他确认时间戳,那人也急了,“岛上的系统都烧成这样了,我拿什么给你保证!”
争吵还在频道里挤来挤去,乔尔已经听够了。
他按掉专线,电视里只剩侦察机带回来的风噪。
伯纳德把烫手的雪茄丢进烟灰缸,站起来想谈客户和保险,乔尔没让他说完,“你和法务去处理,所有涉及希娜岛的合同找齐,今天别让任何客户直接打到我这里。”
走出会议室以后,乔尔的脚步越来越快。
助理玛琳正在秘书台接电话,看见他出来便抱着记事本追上来。
“奥尔曼先生,伦敦和南极都在找您,斯宾塞先生的办公室也打过一次,董事会临时会议定在四十分钟以后。”
“取消。”乔尔走出去几步,发现她停在原地,又折回来压低嗓子,“还有一件事。把我私人保险柜的钥匙送到办公室,护照、瑞士账户那套文件和备用通讯录一起拿来,别经过财务,也别让伯纳德碰到。”
玛琳脸色有些难看,抱着记事本答应下来。
乔尔没再留,进电梯就掏出私人手机。
他连续拨了两个号码,一个没人接,包机公司倒是接得很快,只说临时调机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两小时太久,我要现在能飞的,机型随便,能到加拿大就够。”乔尔听着对面解释机组准备,耐心很快耗光,“价钱翻倍,你去找刚落地的飞机,十分钟后回我电话。”
电梯镜面把他照得很难看,领带歪着,头发也被那通灾难播报折腾乱了。
他抬手想整理,手到了领结附近又垂下去。
斯宾塞要是知道希娜岛的损失,四十分钟的董事会恐怕都嫌太晚,他现在犯不着给任何人保持体面。
行政层到了,电梯门向两边滑开。
乔尔迈出去几步,才发现玛琳的秘书台空着。
她刚才说要来送钥匙,桌上的台灯亮着,咖啡还冒着热气,电话线路一排小灯轮流闪烁。
打印机吐出半张传真,纸头垂在托盘外面,墨迹很新。
“玛琳!”乔尔喊了一声,走廊把他的嗓音送出去很远,远处的复印机仍在工作,每隔几秒吐出一张纸。
他经过人力资源部,玻璃门开着,十几张工位全空了。
电脑停在员工薪酬表上,一件灰色外套搭在椅背,桌边放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面包边缘还沾着芥末酱。
他抓起墙上的内线电话拨安保中心,铃声却从走廊另一端传回来。
安保岗的电话正在桌上响,椅子向后推开,值班日志摊在台面,最后一笔写到二十一点十三分。
枪柜锁着,监控墙照常工作,大厅、电梯厅、地下停车场和行政层全在画面里,摄像头拍到的只有亮着灯的走廊和空桌椅。
乔尔把听筒放回去,从西装内侧摸出手枪,拇指压下保险。
他想再催包机公司,手机却搜不到信号,行政层的内部电话也只剩忙音,卫星备份的指示灯在安保台上闪着红光。
有人碰过这里的通讯。
欧洲分部、斯宾塞、几个被他坑过的客户挨个从乔尔脑子里过去,连威斯克都冒出来过一次,很快又被他赶掉。
威斯克死在浣熊市,欧洲眼下也忙得焦头烂额,谁想对他下手都犯不着把整层员工先弄走。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玛琳手里还拿着私人保险柜钥匙,转身就往办公室方向赶。
平日里这条路总有人追着他签字,电话、键盘和高跟鞋能从早响到晚。
此刻远处那台复印机显得格外烦人,还在一张张吐纸。中央休息区的电视播着财经节目,屏幕下方滚动着安布雷拉当天的股价,市场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希娜岛出了什么事。
经过会议室时,乔尔推开门,脚下马上停住。
伯纳德的公文包还靠在椅子旁,烟灰缸里那支雪茄冒着细烟,装希娜岛订单的文件摊了满桌。
十分钟前坐在这里的人全不见了。
乔尔没有再喊,手枪贴着腿侧,他沿走廊继续往前。
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这扇门平时只有他和玛琳能直接开,清洁人员都得等他离开以后拿临时卡。
隔着一段距离,里面的灯亮着,桌后那把高背椅转向落地窗,只露出椅背。
桌上多了一只白瓷咖啡杯,椅子里坐着人。
乔尔抬起枪口,站在门边说道,“把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你能进这里,外面的安保多半也和你有关,我给你一次机会,站起来,报名字。”
咖啡勺碰了一下杯沿,清脆得让他后脑发紧。
椅子里的人没有照他说的做,只把杯子送回碟子,红色裙摆从扶手边露出一角。
乔尔盯着那抹红,记忆里忽然冒出一场很久以前的追悼会。
马库斯死讯传到芝加哥时,公司只办了一个小得可怜的内部仪式,斯宾塞没来,董事会也只派了两个人。
他在人群后面见过一个女孩,年纪还小,穿着黑裙,被律师和信托管理人围在中间。
此后很多年,那个名字都躺在北美分部最麻烦的股权文件里。
马库斯留下的股份归信托持有,受益人不参与经营,北美区最高的那把椅子也因此一直空着,所有日常权力落进副总裁办公室。
乔尔曾经很喜欢这套安排,久而久之,他甚至懒得再想那个孩子如今多大了。
高背椅转了过来。
红裙,黑靴,短发。
女人坐得很松,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把小小的咖啡勺。
乔尔握枪站在门口,十年前那个女孩的脸从旧照片里回到眼前,名字先于他想清任何事情脱口而出。
“爱丽丝……爱丽丝·马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