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爱丽丝·马库斯?”
这个名字从嘴里出来以后,乔尔自己先觉得荒唐。
十年太久了。
追悼会上的女孩只有那么一点大,黑裙子过膝,被两个律师夹在中间,整个下午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后来马库斯家族的律师每年都会往芝加哥寄文件,股东名册上那个名字始终留着,除此之外,乔尔几乎没在公司里见过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
久到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董事会开会时空着马库斯的位置,习惯所有需要总裁签字的东西最后送到副总裁办公室,习惯客户到了芝加哥以后直接称他为奥尔曼先生,连纠正都省了。
结果这个女人穿着一条红裙子,坐在他的椅子里。
还在喝他的咖啡。
爱丽丝拿着小勺搅了两圈,咖啡里那颗方糖早就化了,她似乎只是习惯手上有点事情。
乔尔握枪站在门口,她也没催他放下,桌前摆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上面压着他的黄铜镇纸。
“你还记得我。”
声音和他印象里的女孩对不上。
其实也没什么可对得上的,他十年前压根没听她说过几句话。
乔尔走进办公室,枪没有收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爱丽丝用勺柄碰了碰文件夹,“先把这个看完。”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你自己的门禁系统。”
“谁给你的权限?”
爱丽丝这回抬起脸,“我的公司,需要别人给我权限吗?”
乔尔在那儿站了两秒,差点笑出来。
“你的公司?”
刚才从会议室出来以后一直堵在肚子里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出口。
他反手带上办公室门,枪还攥在右手,左手扯松领带,走到桌前一把掀开文件夹。
最上面就是股权登记副本。
马库斯家族信托。
底下压着芝加哥法务部门的认证,还有几份他看得懂签名的委托文件。
那些东西没有一张是新的。
有些纸甚至已经放了很多年,只是他平常根本懒得翻。
乔尔抓着文件翻了几页,火气反而更大,“你拿这些给我看是什么意思?股份是你父亲留下的,这件事公司里谁不知道?这些年北美区是谁在管,你也应该知道,你父亲死的时候,你还在学校里,现在跑回来翻几张老文件,就觉得自己会经营一家跨国公司了?”
爱丽丝喝了口咖啡。
乔尔没等她回应,文件啪地扔回桌上。
“我接手的时候,这边有多少实验室?有多少稳定客户?军方渠道是谁谈下来的?欧洲那帮人多少次想从北美区手里抢项目,是谁把他们挡回去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十年来那些本该有人认真听一遍的功劳全挤到了今晚,“你连芝加哥总部每年花多少钱都未必知道,现在出了事,你挑这个时候回来,准备干什么?”
爱丽丝把咖啡勺放进碟子里。
很轻的一声。
“让你离开。”
乔尔盯着她。
桌上的电话忽然亮了一下,来电灯闪了几次,线路自己断掉。
包机公司说好十分钟给他回电话,算时间差不多就是现在。
他伸手要拿听筒,电话线从桌后脱落,插头垂在那里。
乔尔的手停住了。
“伯克航空今晚不会派飞机来。”爱丽丝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你的公司账户停用了,行政权限也停了。地下停车库那两辆车属于安布雷拉,钥匙留给玛琳,私人保险柜里的东西,你想带走可以带走,里面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乔尔没碰文件。
她知道包机,连保险柜都知道。
他离开会议室以后才让玛琳拿钥匙,那通电话更是在电梯里打的。
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一共过去多久?
乔尔的舌头抵着牙齿,刚才那一大堆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爱丽丝拿起旁边另一张纸,这才开始念,“浣熊市地下研发系统损失,NEST损失,相关病毒样本和科研人员损失,善后费用还在增加,希娜岛停止运作,待交付批次全没了,那几份军火合同要赔多少,财务的人算到一半。”
“跟我没有关系!”
乔尔这一声太响,连自己耳朵都震得发疼。
“文森特负责那座岛,是他负责!睡神也是他的私人项目!如果真是那东西失控,你应该去找欧洲分部,文森特和他们走得有多近,公司里不是秘密,至于浣熊市,那是威廉,是威廉自己疯了!”
他用手里的枪指着桌面,枪口随着说话不断晃动。
“你不能把这些东西全算到我头上,斯宾塞都没有这个权力直接撤我的职位,董事会给过我正式授权,我替这个公司干了十年,你十年没有在这里出现过,现在坐进办公室就想把我赶出去?”
爱丽丝等他说完,伸手拿过他刚丢下的文件。
其中一页被乔尔揉皱了。
她把纸展平,指腹沿着折痕压了两下。
“你办公室门外写的是北美区副总裁。”
乔尔的脸一下涨红。
“十年了。”爱丽丝把那页纸放回去,“门牌一直没换。”
乔尔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阵,他想直接把枪口抬起来。
这股冲动来得太快,快得连后果都没跟上,可他到底在安布雷拉待了这么多年,手指搭上扳机的时候还是忍住了。
股份,他忽然又想到了股份。
马库斯死后,那部分东西一直由信托代管。
乔尔从没把这个小女孩当回事,公司里其他人也一样。
董事会投票时需要的授权,会有人从律师那里送来,几年下来连流程都成了例行公事。
没人仔细想过,那个女孩总会长大,更没人想过她会亲自走进芝加哥。
“我们可以谈。”
乔尔把枪口往下放了些。
他说得很快,生怕对面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时间。
“你想进入董事会没问题,想坐总裁的位置,我也可以支持你,你没有经营过这种规模的公司,需要有人熟悉下面的人和项目,我可以留下来帮你,欧洲分部不会认你,南极那边的阿什福德家族更不会,因为他们从马库斯死的时候就在等北美区出问题。”
爱丽丝没有打断。
这让乔尔重新找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谈条件,只要对方肯听,事情就还能谈。
“北美区失去了希娜岛,这时候换掉整个管理层只会让情况更糟,我认识那些客户,也知道哪些合同能拖,哪些人拿钱就能安抚,你父亲当年留下来的关系早过时了,现在的安布雷拉和十年前不是一家公司。”
一滴东西落在他额头上。
乔尔正说到客户名单,话没停,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
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色。
他愣住了。
血很新。
第二滴掉在文件夹边缘,啪地散成很小一片。
乔尔没再说话。
头顶的吸音吊顶离地面接近四米,办公室很大,平常站在下面根本不会有人专门注意那些深色方格。
此刻他仰起脸,最先认出来的是伯纳德的鞋。
那双鞋他见过太多次。
伯纳德喜欢意大利货,左脚鞋底外侧磨得特别厉害,每次在地下拍卖场站久了都要抱怨。
鞋现在悬在乔尔头顶,离吊灯只有不到半米。
再往上,是裤腿,身体贴在天花板上。
伯纳德的脖子向后折着,后脑埋进一块碎裂的吸音板,胸前那套阿玛尼被血泡得发黑。
左臂垂下来一点,腕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
乔尔仰着脸,身体却没动。
伯纳德旁边还有人。
财务部的罗森被压在照明槽附近,半边脸看不见,鼻子和嘴里的血沿着下巴往下滴。
安全主管离门最近,壮得像头牛的男人胸骨整个凹了进去,战术背心上的手枪连套都没拔出来。
再远一点,还有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人。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们明明还坐在那里。
伯纳德还在抽雪茄,罗森还抱着文件,有人甚至问过他明天上午的客户电话要不要取消。
现在全在头顶。
乔尔喉咙里发出一个很怪的声音。
他想往后退,脚后跟碰到了桌前的椅子。
那东西平时太熟悉了,他每天都坐在那里听下属汇报,今天却把他绊得差点摔倒。
爱丽丝还坐在原来的地方。
桌上那杯咖啡离她很近,一滴血落下来,砸在白瓷碟子的边缘。
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几厘米。
这个动作让乔尔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
他嘴唇干得粘在一起,舔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把他们怎么了?”
爱丽丝没回答这个问题。
乔尔又看了一眼头顶,他认识那里每一张脸,甚至知道谁家里有孩子,谁在外面养了情人,谁上个月才因为分红和自己吵过一架。
整层楼为什么空了,现在用不着问了。
“员工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这个。
“下班了。”
爱丽丝重新拿起杯子。
乔尔看着她喝了一口。
“普通职员下午六点就收到了临时通知,实验项目负责人、安全部门和参与浣熊市清除计划的人留下开会。”
乔尔的牙齿碰了一下。
“开会?”
爱丽丝放下杯子。
天花板上罗森的一只鞋脱了下来,砸在地毯上。
乔尔被那声响惊得猛然举枪。
他开火了。
根本没想。
办公室里连续炸开枪声,枪口火焰照亮桌前那片区域。
乔尔几乎把半个弹匣一次打出去,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等他停下来,硝烟挡住了爱丽丝的脸。
她还坐在那里。
五颗弹头悬在桌子上方。
离她最近的一颗就在鼻梁前面。
乔尔看着那几颗子弹,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
弹头掉在桌面。
叮。
叮叮。
其中一颗滚到咖啡碟旁边,停了。
乔尔转身就跑。
办公室门离他几步远,他却觉得怎么都够不到。
门框越来越近,走廊的灯就在外面,只要冲出去,消防梯在右边,地下车库里还有车,他甚至可以不要护照,不要账户,什么都不要。
身体猛地离开地面。
乔尔两条腿还在往前蹬。
鞋尖擦过地毯,昂贵的牛津鞋留下一道歪斜黑印,人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回办公室。
他慌乱间抱住门框,两只手狠狠干在木饰面上,指甲抠进缝隙。
“爱丽丝!等等!”
手指一点点从门框上滑开。
指甲翻了,血沾在木头上。
乔尔哭了。
他直到听见自己的声音,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我可以走,我现在就走!股份我不会碰,我什么都不碰!瑞士还有几个账户,钱可以全给你,伯纳德做的交易我都有记录。你想查欧洲,我也有人,我知道文森特和谁联系,我知道他们在巴黎还有什么东西!”
爱丽丝坐在桌后,没有追问巴黎。
乔尔被拖到办公桌前,双膝重重撞上地面。他顾不上疼,手撑着桌沿想爬起来,嘴里的话越来越乱。
“你父亲的事我也可以查!马库斯怎么死的,公司里肯定还有人知道,我当时职位不够,那件事轮不到我参与,斯宾塞,去找斯宾塞,你杀我没有用,我只是替他们管北美!”
爱丽丝听到父亲两个字,总算放下了咖啡杯。
乔尔立刻抓住这个反应,“对,我可以帮你,我真的可以,你回来不就是为了你父亲吗?我手上有十年前的人事资料,还有董事会会议记录,只要给我时间……”
“乔尔。”
他立刻闭嘴。
“我父亲死了十年。”
爱丽丝的脸上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没有被提到父亲以后的失控,也没有那种终于听到秘密的急切。
“你也用了十年。”
乔尔还没听懂这句话。
身体朝下砸了进去。
厚实的胡桃木办公桌从中间裂开,桌上的电话、文件和咖啡全跳了起来。
乔尔腰部以下卡在断开的桌板之间,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双手还在乱抓。
他想叫,力量又压了下来。
胸腔先发出一串闷响,西装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成片断掉。
乔尔肥胖的身体被继续压进碎木,手臂撑不住,肘部向外翻折,脸狠狠干在自己用了十年的桌面上。
牙齿飞出两颗,血从鼻孔和嘴里一股股往外涌。
他还活着。
身体抽动,喉咙里不断挤出含糊的求饶。
爱丽丝看了他一会儿,桌子又往下塌了一截。
乔尔整个人折在里面。
后脑与断开的实木边缘碰在一起,骨头裂开的声音并不响。那双一直乱抓的手抖了几下,右手最后碰到一张散落在地上的解职通知。
纸上印着他的名字,手掌盖住了其中几个字。
办公室重新只剩空调工作的低响。
天花板还在滴血。
爱丽丝离开椅子,绕过桌子,红色裙摆从乔尔垂在外面的手边擦过去。
她在侧面的休息室门口停下,门没有关严,里面藏着的人一直用手捂着嘴,还是控制不住牙齿碰出的声音。
“玛琳。”
里面的人狠狠缩了一下。
“出来。”
玛琳·戴维斯扶着墙出来时,腿上几乎没什么力气。
她的一只高跟鞋不知道掉在哪儿,丝袜在膝盖处磨破了,胸前那张员工卡也翻到了背面。
她不敢看办公桌,更不敢抬头。
爱丽丝弯腰捡起地上的员工卡,翻回有照片的那面,递给她。
玛琳没敢接。
“拿着。”
她这才伸手,接了几次才抓稳。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爱丽丝看着她。
玛琳说得更急,“我只替奥尔曼先生排日程,接电话,准备会议材料,有些文件让我送到下面,我从来没打开过。我有两个孩子,我丈夫三年前就走了,我不能……”
“我知道。”
玛琳的话断在嘴边。
爱丽丝把员工卡的挂绳理开,放进她手里,“去洗把脸。”
玛琳站着没动。
“卫生间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像是这才听懂,扶着门框出去。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身看了爱丽丝一眼,似乎想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走。
爱丽丝已经在收桌上的文件。
玛琳走了。
过了十多分钟,她才回来。
脸洗干净了,头发仍然很乱,少掉一只鞋以后走路一高一低。
她从秘书台搬来一部备用电话,又找了条足够长的线路,绕开地上那些血,把通讯设备接到旁边的小会议桌。
爱丽丝没催她。
桌子坏了,她便重新坐回那张高背椅,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些。
乔尔的尸体卡在碎掉的桌板里,离她不到两米,头顶那些人也还在那里。
玛琳接线时一直在看按键。
“接哪里?”
“其他分部。”
玛琳拨了一串号码,等待接通时又忍不住问,“找谁?”
“谁能代表他们,就让谁来。”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问了几遍身份。玛琳报了芝加哥内部识别码,又按爱丽丝的要求接入会议线路,随后是南极基地,亚洲各区,几个仍在运转的北美设施。
线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有人不知道希娜岛出了什么事,有人正在找乔尔,还有人接通便发火,质问芝加哥为什么擅自召集跨区会议。
玛琳被那边吼得不敢说话。
爱丽丝伸出手。
她赶紧把听筒递过去。
爱丽丝靠在高背椅里,红裙下的一条腿交叠起来,手里拿着听筒,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远处有人还在询问乔尔去哪了。
有人让她立刻报姓名和权限等级。
爱丽丝等那几个声音停下来。
“我是爱丽丝·马库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很快又有人追问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爱丽丝没有解释。
她把听筒递回玛琳。
“告诉他们,乔尔·奥尔曼今晚离职。”
玛琳握着电话,终于忍不住朝碎掉的办公桌看了一眼。
爱丽丝拿起那杯早就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放回去。
“还有。”
玛琳赶紧把电话贴回耳边。
爱丽丝靠回椅子。
“这里现在由我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