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在比亚里茨北边那栋度假屋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房子是瑞贝卡挑的。淡黄色外墙被海边常年的湿气弄得有些旧,屋后隔着一排低矮灌木就是通往海岸的小路,十二月的风从房檐下钻过去,木制百叶窗隔一阵便响几声。
屋里倒很暖,厨房煮过咖啡,桌边还摆着房东留下的一篮橘子。
里昂最满意的是门。
够宽,也够高。
这阵子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先碰上这个很现实的问题。
法国人似乎没有给住客留下多少余量,前天住旅馆时,他进浴室还磕过两回门框。
瑞贝卡连这种事都记得。
这个念头从刚进门时冒出来以后,就一直没怎么消下去。
他原本坐在客厅里等,藤编椅子发出的几声呻吟让他改变了主意。
后来干脆靠在厨房门边喝咖啡,喝完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折腾到现在,杯子里的东西早凉了。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紧张的。
无线电里昨天才说过话。
瑞贝卡还是那个瑞贝卡,克里斯也是克里斯,吉尔更不用说。
可真正等到车从外面的湿石路上开过时,他手里的咖啡还是忘了往嘴边送。
轮胎碾过碎石,在院门外停住。
里昂把杯子搁回去,人刚到玄关,门锁已经从外面转开。
吉尔先进来半步。
她今天穿着件深色长外套,肩头沾着几滴雨水,看见他守在门边也没觉得奇怪,只将钥匙收进口袋,往旁边让开。
后面那个娇小身影几乎是挤着她冲进来的。
“里昂!”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瑞贝卡整个人已经撞进怀里。
冲得很用力,比黄道列车上逃那些怪物的时候还狠。
里昂本来准备接肩膀,手到半路直接托住了她。
瑞贝卡两条胳膊紧紧搂上脖子,脚也跟着离开地面,整个身体挂在他身上,脸埋进颈侧,只剩柔软的棕色短发在外面乱翘。
里昂被撞得往后挪了半步。
也只有半步。
他托着她,原本想说你慢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
怀里这个人是真的。
体温、发丝擦过脖子的触感,还有她抱得越来越紧的力气,全跟无线电里那一道隔着杂音的声音不一样。
瑞贝卡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才从他颈边闷闷地冒出来一句,“你真的来了。”
里昂的手落在她背上,拍了两下以后没有马上收回。
“答应过你的。”
瑞贝卡听见这句,反倒把脑袋抬起来,眼睛还有些发红,表情却先凶了。
“你还敢提答应?我等你的消息等了那么久,什么都没等到,电视台忽然开始播一个浑身没几件衣服的金发男人从鲸鱼嘴里爬出来,你知道我看到那段录像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里昂猜不到。
“我在喝咖啡。”瑞贝卡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了扯,“全洒在克里斯的地图上了!”
里昂任她折腾,脸被捏得说话都有些含混,“那张地图还能用吗?”
“重点是地图吗?”
“那杯咖啡?”
瑞贝卡又捏了一把。
这回里昂不说了。
她似乎终于出了些气,手却没从他脸上拿开,左捏捏,右捏捏,最后还很认真地托住他的下巴,凑近检查眼睛。
离得有些太近了。
里昂甚至能看清她鼻梁边很浅的几颗小雀斑。
“眼睛还是两只。”
她把他的脸偏到另一边,又碰了碰耳朵,“耳朵也没多长,牙呢?”
“瑞贝卡。”
“张嘴。”
里昂看着她。
这姑娘神情认真得跟以前替他查伤口差不多。
他还是张了。
瑞贝卡检查完牙,满意了一些,手掌又按到他脖子上,顺着颈侧碰了几下,像是在确认皮肤下面有没有长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你别动,我写信以后一直在担心,吉尔说你控制得很好,可她又没在实验室天天研究你,我才是学医的。”
这话无从反驳,里昂由着她摸。
早期在浣熊市时,瑞贝卡就干过不少类似的事。
他每次从外面带着新伤回来,她会嫌他把绷带弄坏,会拿听诊器贴在胸口听半天,体温高得离谱以后还要换不同温度计,最后怀疑是仪器出了毛病。
那时候他从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却出了点问题。
瑞贝卡还挂在他身上。
以前穿在她身上的大多是宽松的医疗背心和作战服,眼前换成一件贴身些的浅色毛衣,人也明显长开了。
她抱着脖子往上挪的时候,胸前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贴过来,腰胯也和记忆里那个瘦瘦的小丫头不太一样。
里昂脑子卡了一拍,原本托着腰后的手往上挪了些。
瑞贝卡根本没发现。
她正忙着研究另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应该没有多少。”
“肯定有。”瑞贝卡松开一只手,在自己头顶和他胸前来回比了两次,越比越不服气,“以前我站你旁边没这么矮。”
“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
“我天天跟你住一起,我会记错?”
也是。
里昂还没来得及找别的理由,瑞贝卡已经从他身上下来。
鞋底刚碰地,她又后退半步把人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这回她皱起了眉。
“还有别的地方变了。”
里昂低头看看自己。
上衣是昨天才买的大号深灰毛衣,裤子也是安布雷拉那几个倒霉情报员帮忙找到的特制尺码。
他早上照过镜子,至少看着挺正常。
“哪里?”
瑞贝卡绕着他走了一圈。
手在后背拍了拍,又绕回来抓住手臂,隔着毛衣捏了几下。
“你以前比现在厚。”
“我以前可能重一些。”
“我知道。”她抬头瞪他,“我还给你量过。”
“所以现在算是减肥成功?”
瑞贝卡完全没理这句,继续摸肩膀。
“以前这里全堆着,脖子都快找不到了,背也厚,腰也是,站着跟一堵墙差不多,现在还是很大,可看着舒服多了。”
里昂听到这里,多少有点不服,“我以前有那么难看?”
“我没说难看。”
瑞贝卡答得太快,两个人对上了眼。
她似乎这才发现自己的话有点别的意思,脸上开始发热,偏偏又不愿意改口,索性重新抓起里昂的胳膊检查。
“反正现在比例更好,肌肉也没少,骨骼好像也有变化,等有条件我得重新给你做一次检查。”
里昂看着那张努力装忙的小脸,心里反倒松快起来。
还是她。
会因为一个自己说出口以后才听懂的话慌神,会拿专业上的东西往回找补,又觉得别人最好别发现她在找补。
他其实很想抱她,刚才那一下远远不够。
如果屋里只有他们两个,瑞贝卡这么站在面前,脸还红着,他大概也不会老老实实让她检查到最后。
甚至很可能会亲上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里昂自己都没准备否认。
问题是屋里不止他们两个。
客厅那边传来瓷杯碰上杯碟的声音。
里昂这才想起吉尔。
她已经脱了外套,在长沙发靠窗的位置坐下,腿上放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姿势正经得像在等会议开始。
报纸头版恰好印着里昂昨天拎摩托车的照片,她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一页。
从头到尾没插一句。
里昂宁愿她说点什么,现在这样更麻烦。
瑞贝卡对此毫无察觉,还抓着他左手比较掌心大小,发现自己的整只手塞进去以后连一半都占不到,又兴致勃勃换右手。
“你看,真的又大了。”
“手也能长?”
“当然能,骨骼重构影响全身,又不是只挑你喜欢的地方长。”
瑞贝卡把五根手指张开,贴在他掌心里。
里昂垂眼看了一阵,她的手还是那么小。
以前晚上在公寓里抢遥控器的时候,他一只手就能把她两只手全抓住。
她会气得用脚踢沙发,后来发现没用,干脆整个人扑过来抢。
那个公寓现在没了,想到这里,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淡下去一些。
瑞贝卡也没再比。
她两只手抱住里昂那只手,忽然问,“你后来回去过吗?”
里昂知道她问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