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得远。”
瑞贝卡把长柄温度计从泳池深水区提起来,塑料壳一离开水面,白汽便沿着湿漉漉的杆身往上爬。
她蹲在石沿边,另一只手探进回水口附近,碰了两秒便收回来,朝露台方向抬高声音。
“里昂,我需要整池一起升温,表层热、底层冷,谁一脚踩下去都得骂人,循环泵开着,回水口也通着,你只要把热量送进水里,让它自己走完一圈,还有,石材、管路、密封圈全得活着,你可以把这当成一项很简单的工作,只要你别把‘简单’理解成一拳解决。”
里昂坐在露台台阶上喝咖啡,肩背把宽大的黑色短袖撑得紧绷。
他听完仍端着杯子,隔着半个院子问她,“工作范围这么细,工资是不是也该细一点?”
瑞贝卡压根不跟他的价码走。
她把温度计放回池里,起身去扳另一侧的回水阀,“你先干,等水温合格,我可以考虑让你免费下水。”
玻璃门从后面推开,克莱尔抱着几条大浴巾出来。
红色泳衣藏在灰色运动服下面,只露出两条细肩带。
她把浴巾丢上躺椅,脚尖踢开挡路的拖鞋,蹲下来卷那张蓝色冬季池罩。
池罩吸足了水,她狠狠干了两次,滚轴只肯挪一点,冷水反倒沿边缘泼了她半条裤腿。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湿透的布料,抬手便指向里昂。
“行,我改方案,别让他在岸上加热,直接把人扔进去,让他在水里待着,哪里冷就让他往哪里走,省掉泵,省掉锅炉,还省掉我们站在这里等。”
里昂把杯子放在石阶上,站起来时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听见了,你描述的东西通常叫热水器。”
“热水器可比你好安排。”克莱尔继续扯池罩,话也一口气压过来,“它至少不会坐在旁边喝咖啡,还跟使用者讨论工资,你要是嫌职位不体面,我可以给你改个名字,私人恒温系统,听起来够贵了吧?”
“我开始怀疑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把我推进去。”
“我根本不需要理由。”
她松开池罩,甩掉裤腿上的水,转身便朝他走。
里昂一步未退,只是把手臂张开少许,像是在邀请她试。
克莱尔走到一半停住。
两人的体型差摆在那儿。
她抬头看了里昂两秒,果断改变方向,从旁边抽走一条浴巾。
“先工作,等你站到湿地上,我胜率会高一点。”
门口传来金属卡扣合拢的轻响。
吉尔已经换上黑色连体泳衣,外面套着薄运动外套,手里拎着泵房的滤篮。
她把枯叶和碎枝倒进垃圾袋,蹲下将滤篮压回接口,整个过程做完才抬头朝池边开口。
“瑞贝卡负责温度,我看设备,克莱尔如果坚持负责把人推下水,她自己承担家具和花园的损失,里昂,热可以大,震动留在池体内部,房子离深水区太近,墙基一旦吃到横向冲击,今晚谁都别想安稳待在客厅。”
她说到这里才起身,把滤篮盖扣死。“还有一件事,别碰任何塑料件,你手里那点‘小力气’对塑料毫无参考价值。”
里昂已经走到深水区边缘,听见这句便把伸向阀门的手收了回来。
“你们把我的工作内容削得只剩一项了。”
瑞贝卡从泵房探出身,“那就把唯一一项做好。”
里昂俯下身,一只手掌压在米黄色石沿上。
水先动了。
深水区中央向下凹陷,面积并不大,一圈极细的白色裂纹随之沿里昂手掌旁的空气铺开。
那些裂纹像被重压逼出来的玻璃纹路,却全部朝池体内部折返,石沿只承受了他手掌与身体的实在重量。
池底沉着的几片叶子忽然离地。
下一股力量从深处托起来,冷水沿池底向前推进,在浅水区折返,再从另一侧贴着水面流回。
偌大的泳池外表仍保持完整,内部却被强行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环流。
回水口吐出的细流一进入其中,立刻被卷走,整个池体像在一只看不见的巨掌里转动。
瑞贝卡迅速绕到深水区对面,温度计探入水中,注意全在刻度上。
吉尔已经拉开泵房小门,听着循环泵的动静。克莱尔站在池罩滚轴旁,暂时放弃把里昂推下去,双手抱在胸前等结果。
暗红色从里昂掌根亮起来。
那层颜色始终停在皮肤之上。
他的手掌、手臂、肩背仍保持实体,庞大的肌肉在高热启动时绷得更紧。
石沿接触掌心的位置先升温,水下瓷砖边缘冒出密集气泡,热量沿着池壁向水体灌入,又被那条震荡维持的环流迅速卷走。
水面一整片开始起雾。
白汽贴着池子铺开,冷空气被向外推,法国冬日下午那股刺骨湿冷一下退到院墙边。
玻璃门蒙上水汽,深色百叶窗的轮廓隔着雾气变得模糊。
里昂掌侧的白色裂纹保持着同一范围,水流越来越快,高热却始终跟着环流平均散开。
“保持。”瑞贝卡趴在池边,长柄温度计一路探向深处,“别往上加,我需要它自己跑完,回水区正在追,现在这个速度很好。”
里昂偏了偏头,“你指挥得越来越顺手了。”
“因为你总算愿意按照要求工作,别分心,深水区还差一点。”
她说着往前探了半个身位,脚跟已经离开地面。
里昂空着的左手直接扣住她运动裤后腰,把人往回提了一截。
瑞贝卡双脚落地,手里的温度计却始终稳在水里。
她读完刻度才回头,伸手去拍里昂的手臂,“别扯我,我差一点就够到最深处。”
里昂把她提回安全位置才松手。
“你身上还套着运动裤,真掉进去,你会拖着一身吸饱水的布料继续读刻度,然后告诉我这是工作需要。”
瑞贝卡低头检查裤脚,水已经沿布料往下渗,确实够麻烦。
她却先把温度计塞进里昂掌心,确保读数工具交接妥当。
“拿好,我去换,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保持循环,顺便控制一下那只手,它要是把温度计捏裂,我会把碎片一块块从你掌纹里抠出来。”
她转身跑进屋。
克莱尔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里昂举着那支和自己手掌极不相称的细塑料温度计,干脆把东西递向她。
克莱尔立刻向后让开一步,手掌朝外挡住。
“别把证物交给我,它现在活得很好,继续保持,我可不想瑞贝卡出来以后看到两个人同时装傻。”
“你笑得这么开心,至少该分担一点风险。”
克莱尔把双手背到身后,完全拒绝接那支温度计。
“我负责看你怎么处理它,这已经是很重要的工作,真碎在我手里,瑞贝卡绝对会把责任分得比你刚才那套环流还均匀。”
吉尔从泵房出来,直接从里昂手里抽走温度计,插回水中。
她用脚把一只漂到池边的泡沫浮板勾回来,抬头时热雾已经漫到肩膀附近。
“热停下,循环继续,水温够了。”
里昂掌下的暗红迅速退去,白色裂纹仍在。
泳池内部那条水流继续运转,把最后一层温差压平。
几分钟后,他抬起手,空气恢复原样,池水也渐渐缓下来,只剩白汽沿水面飘向院墙。
克莱尔先下水。
她直接把灰色运动服脱下来甩上躺椅,踩着浅水台阶走进去。
温水一路漫过小腿,她停了停,又往深处走了两步,整个人才转回来。
“这才对,瑞贝卡要是想继续拿温度计折磨它,我负责把温度计扣下,里昂,你也下来。”
里昂站在岸边。“水温已经通过。”
“我说的是人,你把池子弄成这样,自己站在外面看,像个刚修完管道等签字的工人。”
克莱尔往前游了半米,忽然改口,“算了,你别下来,我自己来。”
她一脚踩住浅水台阶,整个人朝岸边扑去,目标直接对准里昂肩上的浴巾。
湿手抓住布料,她立刻借全身重量狠狠干向后坠。
浴巾一下绷直。
里昂纹丝不动。
克莱尔整个身体悬在池沿外,双手抓着浴巾,脚尖只能偶尔擦到水面。
她狠狠干了几次,里昂还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她折腾。
“你要是敢笑,我今天就一直挂在这里,反正最后丢脸的是你。院墙外的人只会看见一个大块头把女人晾在池边,还站得特别得意,所以别浪费我的力气,往前走两步,大家都省事。”
里昂托住她手臂,防止湿布从掌心滑脱。
“你这套说法唯一的问题,是我现在很想把人送回岸上,而你正好符合条件。”
克莱尔立即放弃浴巾,脚下一蹬池壁,整个人向上窜。
两条手臂绕过里昂脖颈,腿也顺势夹住他的腰侧。
里昂托住她大腿,身体动了,却朝远离泳池的方向迈开。
克莱尔一抬头便察觉路线不对,狠狠干拧住他肩膀。
“肯尼迪,泳池在你背后,你要敢把我扛进屋,我就湿着坐你床上,转回去。”
里昂扛着她继续走,路线丝毫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