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了,广场上剩下的脚步声反而更清楚。
被里昂踩在脚下的男人还朝教堂伸着手,颈侧那条游动的隆起顶着皮肤往上爬,几乎顶到耳后,又随着最后一记余音缩了回去,男人嘴里断断续续念着同一个词,舌头被自己咬破,血混着口水糊在下巴上。
里昂松开鞋底的力道,没让他起身,只腾出一只手扣住后领,把人翻成侧卧,样本盒搁在泥地上,里面还剩两支采样管和一把细长镊子,他从男人颈侧划开不到半寸的口子,那东西立刻在皮下收缩,躲开刀锋,动作快得和普通寄生虫完全两样。
"哈妮根,你那边能录影吗?"
"可以,你现在的画面已经接进来了。"
"叫医学组一起看。"
镊子压住那段隆起,皮肤底下立刻鼓出第二个方向,接着是第三个,像它能在几息之间改换身体的姿态,里昂把切口再撑大一点,暗红肌肉之间露出一小段淡白的节状组织,表面覆着湿亮的薄膜,两侧还生着细触须。
哈妮根那边安静了几秒。
"这东西在活体宿主体内,还会主动避开外部刺激?"
"看起来是。"
"取得下来吗?"
"我试试。"
镊子刚夹住那截组织,男人全身同时一抽,刚才失了力气的右臂又抬起来,五根手指胡乱去抓里昂的手腕,里昂用膝盖压住他的肩,把那股暴起的力道钉在原地,寄生组织还在往深处缩,扯得颈侧肌肉一块块变形,像一绺绺扎进神经和血管之间的活线。
里昂没有硬拽。
他只截下露在外面的一小段,立刻封进采样管,离开宿主之后,那截东西还在透明塑料里缓慢蜷曲,随后贴上管壁,朝村里教堂的方向偏过去。
"它对钟声有反应。"
"医学组看到了。"哈妮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画面我会发回去,当地政府已经开始封外围道路,增援还需要时间,你先处理阿什莉。"
地上的男人又挣起来。
里昂把人拖进旁边一间空屋,用桌腿和捆货的麻绳锁死四肢,再从外面把门卡死,他没把这个还活着的宿主丢在广场中央。
外面还散着十几具尸体,牲口棚里的牛躁动不安,几只鸡从翻倒的木箱后钻出来,贴着墙根乱窜,火堆里那名当地警察的制服,已经烧得只剩一小片蓝黑布料。
另一名警察,仍然没有下落。
教堂在村子北面的高处,钟楼从屋顶之间露出来,里昂沿石阶走上去,经过那群村民撤离的巷子时,泥地上留了一路脚印,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去,到了教堂前又散进旁边的会堂和小路。
教堂大门锁着。
门板后头加了横闩,外侧那把铁锁只是摆给陌生人看的,里昂把手贴上门,稍一用力就能把整套结构连墙一起拔出来,可教堂里有人。
阿什莉在不在里面,里头还藏着多少村民,他暂时都没有答案。
旁边石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刻着教团的符号,泥地里还有新鲜的轮印,从教堂侧面绕向山坡后的农场。
里昂沿轮印走。
离开村中心,房屋稀疏下来,路两边是葡萄架和低矮石墙,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潮湿的草叶压向同一个方向,远处不时传来牲口叫,却没有正常农场该有的人声。
第一间谷仓堆着干草、肥料和几袋没开封的种子,靠门摆着三副锁链,第二间的地板上有拖行的痕迹,木屑里混着血,旁边扔着一只断掉的皮鞋后跟。
里昂蹲下来看。
鞋底尺寸属于成年男性,血量不多,留下痕迹的人应该还能自己走,只是被拖过一段。
"我找到另一个被关押的人。"他对着通信说,"身份还不能确认。"
"阿什莉穿的是棕色靴子,尺码不符。"
"我也是这个判断。"
拖痕穿过谷仓后门,通到山坡上的旧屋,那屋子窗户全封着,门口站着两个村民,一个拎猎枪,一个握着劈柴斧,里昂刚走出谷仓,两个人同时抬头。
持枪的先开了火。
散弹砸在里昂胸口,外套瞬间崩出十几个洞,铅丸撞上皮肤变了形,掉进泥里,里昂低头看了看衣服。
"这件才穿第三天。"
第二发还没压进膛,猎枪已经到了他手里,木枪托在掌中断成两截,枪管被折弯,拎斧头的冲到近处,里昂侧身让过斧刃,掌根顶上对方下巴,力道刚好够人失去行动能力。
那人仰面栽倒,几秒后又翻身往起爬。
颈部,也有东西在动。
里昂抓住他的衣领,把人塞进旁边堆放农具的小棚,反手扣上门,持枪的那个刚想跑,他抬脚踢起地上一根木棍,木棍转着飞出去,撞中膝弯,对方栽进泥里。
旧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外面那位,你要还算个正常人,进来的时候麻烦快点!"
英语。
里昂走过去,一把扯掉门闩。
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靠墙的木柜从外面上了锁,里面的人听见门响,先骂了句当地脏话,又换回英语。
"我猜你上门,总不会带着晚餐。"
里昂拉开柜门。
柜子里挤着一个短发胡茬的男人,外套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前,姿势难受到极点,他先打量里昂的身板,再看看门口那支折成两段的猎枪。
"好吧,刚才那句我收回,你就算真带着晚餐,我也不敢挑菜单。"
里昂割断绳子。
"名字。"
"路易斯·塞拉。"男人活动着手腕,"以前干过警察,现在处于失业和被邪教绑架之间的职业空窗期,你呢?"
"里昂。"
"美国人?"
"很明显?"
"你的口音,还有你身上这件被霰弹打坏的贵外套,欧洲人这会儿通常先心疼衣服。"
里昂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已经心疼过了。"
路易斯笑出了声,撑着柜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在原地跺了两下才站稳,随后看见里昂腰侧采样管里那截组织,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你从谁身上弄的?"
"村民。"
"活的?"
"取样的时候还活着。"
路易斯伸手想拿,里昂把采样管移开。
"先说这是什么。"
"普拉卡。"路易斯答得很快,"一种寄生生物,这一带的人管它叫圣体,教团说它是上帝塞进人体里的礼物,名字听着神圣,实际效果相当糟糕。"
"控制宿主?"
"钟声你已经看见了。"
路易斯走到桌边,拿起半杯不知放了多久的水,闻了闻又放回去。
"普通宿主还留着大半本事,说话、使工具、种地、开门、围殴外人,样样都行,寄生体负责拿走一样更要紧的东西,比如拒绝命令的权利。"
里昂问。
"阿什莉·格雷厄姆。"
路易斯脸上那点轻松彻底收住了。
"总统的女儿?"
"你见过她?"
"人没见过,我听他们提过一个美国女孩,关在教堂里,年轻,金头发,有人专门看着。"路易斯朝窗外教堂的方向偏了偏头,"要真是你找的人,动作最好快点,教团抓她,图的可不会是赎金。"
"他们给她也种了这个?"
路易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采样管看了一会儿。
"很可能。"
屋后传来木板受压的响动。
路易斯的注意力立刻转到后门。
"麻烦来了。"
整块门板向里倒下。
进来的男人高得几乎顶到门框,灰黑长衣垂到靴面,身板比普通村民大出整整一圈,光头,胡须修得很短,颈部皮肤粗糙得接近硬质角化。
路易斯往旁边退开。
"村长,比托雷斯·门德斯,这地方所有人都听他的。"
门德斯走进屋,先看路易斯,再看里昂手里的采样管。
"外来者。"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地方腔,咬字却很清楚。
"主已经为你备下了位置。"
里昂把采样管收回腰侧。
"我今天行程排满了。"
门德斯抬起手。
侧墙的小窗同时碎开,一根连着气动推杆的长柄注射器从外面刺进来,直取里昂颈侧,钢针只进去很浅,里昂已经抓住木柄,药筒里的乳白色液体少了一截,剩下的培养液中,还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卵状物在摆动。
路易斯骂了一句。
"把它拔出来!"
里昂折断推杆,把钢针从颈侧抽出,伤口很快闭合,只留下一点血,可那小截已经推进去的液体,再也没法从皮肤表面看见。
"那是什么?"
"普拉卡的卵。"路易斯盯着他的脖子,"刚才进去要还是活的,你现在也算他们的客人了。"
门德斯已经到了面前。
他右手抓向里昂喉咙,五根手指比常人大出一圈,里昂抬臂格开,两人前臂撞在一起,木屋地板跟着沉下去一块,门德斯第二只手从下方扣向他腰侧,摆明了想把人整个抱起来。
里昂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半步,肩膀顶进胸口。
墙板、木梁和后面的石灰层一起破开,门德斯飞出屋外,穿过堆柴棚,最后落进院墙另一边,碎木和瓦片顺着破口往下掉,院子里的鸡炸了窝。
路易斯站在屋里看着那个大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捆过的绳子。
"你当警察那会儿,拆迁也归你管?"
"通常不归。"
院墙外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
门德斯站起来了。
长衣前襟已经破开,胸口大片淤血和凹陷,他却还能站直,颈部皮肤底下有成束的东西在收缩,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走,他没有再冲进来,只隔着塌掉的院墙看着里昂。
里昂也看着他。
刚才那一下,足够让正常人胸骨和脊柱一起断掉,门德斯还能活动,靠的早已超出普通人体结构。
村子另一头,钟声又响了。
门德斯转身离开,几名原本守在院外的村民也跟着退进树林。
里昂迈出破墙。
路易斯从后面叫住他。
"教堂在反方向。"
里昂停下。
"你来找那个女孩,他来拖你的时间。"路易斯靠在破墙边,"你追上去,当然能把他拆了,等你回来,他们八成也把女孩转走了。"
里昂看了一眼门德斯消失的树林,最终转回屋里。
"去教堂怎么走?"
"正门开不了,钥匙在湖对面,教团的人怕外人闯进去,把开门用的徽章藏在祭坛那边。"路易斯扯过一张旧地图,在桌上点了几个位置,"沿采石场下去,过湖,拿到东西,再折回来。"
"你一起。"
"很遗憾,我还有自己的麻烦。"
"比如?"
路易斯摊开手。
"比如我偷了他们一件很要紧的东西,又把它藏起来了,现在全村一半人想抓我,另一半大概想直接杀我。"
里昂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研究过普拉卡。"
"研究过。"
"刚才进去的东西,多久会有反应?"
路易斯看了一眼他的颈侧。
"因人而异,卵先附着,接着长大,几个小时到几天都有可能,普通药物很难解决,趁它孵化前还有机会。"
"那你最好活着。"
"这话终于有点关心我的味道了。"
"我只是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行,评价收回。"
路易斯从地上捡起一把还能用的手枪,检查弹匣后塞进腰间,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里昂的采样管。
"那东西别贴身放太久,成虫怕强光,卵和幼体麻烦得多,要是那个美国女孩也被种了,她剩下的时间不会比你宽裕。"
里昂把地图折好,转身往湖的方向走。
"路易斯。"
"嗯?"
"别死。"
路易斯停了停,随后拎起地上的外套搭到肩上。
"你也是,大块头,下次见面,我希望你已经学会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