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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通向湖边的路，被一辆废弃卡车堵死了。
车头撞进岩壁，货斗横在狭窄山道上，旁边散着碎木箱和石灰袋，里昂从车底看见轮胎内侧缠着铁链，另一头固定在岩钉上，这辆车是人为留下的封路物，驾驶室的钥匙早被拔走，油箱盖也拆了。
他没有绕路。
手掌贴上货斗侧板，高温顺着钢梁往里走，几处承重焊点很快软下来，里昂抓住车尾往外拖，整辆卡车贴着地面横移，铁链绷到极限后崩断，车头从岩壁凹口里被拔出来，给山道让出一条够宽的缝。
哈妮根在通信里更新路易斯的资料。
"路易斯·塞拉，二十八岁，确实在马德里做过警务相关工作，履历中间有很长一段空白，我们还查到他和几家生物学研究机构有联系，具体内容被几家私人基金会盖住了。"
"他懂寄生虫。"
"这和我们查到的方向一致，还有一件事，村子背后的宗教组织叫光明教团，公开记录极少，本地资产却远超一个偏僻教区该有的规模。"
"钱从哪来？"
"正在追。"
里昂穿过卡车让出的缝隙。
"阿什莉呢？"
"卫星被山体挡住，教堂内部看不到，热源数量很多，无法分辨。"
"我去拿钥匙。"
路越往下，空气里的水汽越重，刚才被针扎过的位置已经完全封口，身体却没有把那段经历忘掉，颈侧深处隔一阵就出现一次很轻的搏动，节奏和心跳不同，像有一小团东西正贴着肌肉，寻找更合适的位置。
里昂伸手按了一下。
体温随着他的控制迅速升高。
那团搏动停了几秒，随后往更深处缩去。
"哈妮根。"
"我在。"
"告诉医学组，我可能也被种了卵。"
通信里只剩设备底噪，紧接着哈妮根问。
"什么时候？"
"刚才，村长的人用了注射器，进去的量很少。"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先试了试它怕不怕热。"
"结果？"
"怕，没死。"
"里昂，这类东西的生长路径我们完全不了解，别拿自己当烤箱实验。"
"温度我控制得住。"
"我担心的，恰恰就是你太控制得住。"
里昂沿山路继续往下。
"把情况发给瑞贝卡。"
"已经发了，她那边要是回电话，我直接接进来。"
树林在坡底断开，露出一片灰绿色的湖面，湖很大，两岸远得看不清房屋，沿岸架着几处木栈桥和捕鱼的小棚，岸边停着两条旧船，一条翻在泥里，另一条绑在桩上，船底还积着雨水。
里昂走到栈桥尽头，看见湖面中央浮着一截深色脊背。
那东西很快沉下去。
水面重新合拢，只留下一圈向外推开的浪。
右侧树林里传来拖拽声。
三名村民抬着一具尸体走出来，尸体穿着当地警察制服，正是早上和里昂一起来的另一名警员，头部有钝器伤，双手被反绑，死前显然被抓住过。
村民把尸体放上岸边一块木板，其中一人念了几句教团祷词，随后三个人一起把木板推进湖里。
尸体刚漂出十几米，湖面就从下方抬了起来。
一张足有小船宽的嘴冲出水面，连木板一起咬断，水花盖住半截栈桥，警察的尸体只剩一只靴子从嘴边滑进去，巨大的灰黑色身体翻过湖面，粗糙皮肤上挂着旧伤和钩线，随后又沉回水底。
岸上的三名村民转身往回走。
里昂从树后出来。
最前面的人看见他，立刻举起短柄镰刀，里昂一把抓住手腕，把人按到树上。
"湖对面的祭坛在哪？"
对方朝他吐了口唾沫。
第二个人举起斧头。
里昂抬脚踢断斧柄，又把人推到一边，第三个人吹响挂在胸前的小哨，附近树林里立刻有更多脚步声靠近。
湖面下，也有东西改了方向。
里昂放开第一个人，抓住栈桥边一根旧铁链，铁链另一端连着固定渔网的沉锚，他把锚从水里提起来时，几个村民已经冲出树林。
"哈妮根，湖里有大型生物。"
"能判断种类吗？"
"像两栖类，体型大得过头。"
"绕过去？"
"会浪费时间。"
里昂把沉锚甩进湖里。
铁锚飞出几十米，砸进湖面后迅速下沉，水下巨兽追着震动扑过去，深色脊背再次浮出，里昂抓着铁链往回一扯，沉锚在水下横移，正好钩进巨兽肩背附近的厚皮。
整条铁链瞬间绷直。
栈桥响起一连串木裂声。
湖里的东西开始狂冲，木桩一根接一根被拔起，里昂松开栈桥，双脚踏进岸边浅水，双手抓住铁链，任由巨兽把力道传过来。
水面被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铁链勒进掌心，再也没有往前滑一寸。
里昂向后收臂。
湖里那头巨兽，第一次被强行改了游向，它试图下潜，尾部在深水区掀起大片浪，岸边几条小船一起撞向木桩，铁锚已经吃进皮肉，它越挣，钩得越深。
树林里的村民没有再靠近。
他们显然见过湖里的东西吃人，却没见过有人站在岸上和它拔河。
巨兽冲出水面，身体比刚才看见的还大，头部扁平，口腔两侧长着退化的鳃状组织，四肢短粗，外形还能辨认出蝾螈一类的底子，它张口咬向铁链，里昂已经顺势向前一步。
右拳外，包上一层半透明球罩。
拳头打向湖面上方的空气。
白色裂纹从拳锋前向外铺开。
巨兽所在的那片水面整体凹下去，紧跟着向两侧抬高，震动顺着水压进它的头部和胸腔，大片鳃状组织当场崩坏，嘴里的牙连着骨板一起错位，庞大的身体被水托起，翻到侧面，尾巴拍出最后一片浪。
里昂收住力量，没让余下的震动压进湖底。
他抓着铁链把巨兽拖向岸边，尸体在浅水里撞上石滩，半边身体露出水面，嘴还保持着张开的样子。
哈妮根问。
"结束了？"
"结束了。"
"你刚才的信号断了两秒。"
"湖水和震动。"
"通信组会调整。"
里昂走到巨兽旁边，腹部有几处陈旧手术痕迹，缝线早被皮肤包了进去，背部还有一块金属标记牌，他用靴尖拨开鳃边一块厚皮，下面能看见和村民体内类似的淡白节状组织，只是规模更大，已经和神经束长在一起。
这片区域里的普拉卡，远远不止寄生在人身上。
岸边的村民开始后退。
里昂没有追，他沿湖边找到那条还能开的旧船，扯掉缠在螺旋桨上的水草，发动机试了两次才点着，船身漏水不严重，油箱也够撑到对岸。
湖面平静下来，航程很短。
对岸山体有一处天然洞穴，木栈桥直接伸进洞里，岩壁上画满教团图案，最深处是一座人工修出的石台，祭坛中央放着一枚圆形金属徽章，边缘的纹路和教堂门锁一致。
旁边还有一本受潮的记录册。
第一页记着湖中生物的投喂量，后面几页开始出现寄生实验，普通村民、牲畜、犬类、湖中两栖动物，全被列进不同组别，最后几页写到圣体对声音指令的响应稳定，还提到高阶宿主能够对普通宿主体内的寄生体施加更直接的控制。
里昂把能读懂的页面拍下来发给哈妮根。
"他们有分级。"
"医学组也在怀疑这一点。"哈妮根说，"你带回来的样本有很特殊的感音结构，如果高阶宿主能用某种频率下令，钟声可能只是比较粗糙的公共信号。"
"萨德勒。"
"教团领袖？"
"路易斯提过这个名字，村长也在听他的令，把他列进调查。"
"已经在做。"
里昂拿起徽章。
祭坛后方堆着十几只空木箱，其中一只盖板没钉牢，他掀开，里面装着成排玻璃注射器，乳白色培养液里各泡着一枚很小的卵状物。
和刚才门德斯的人用来袭击他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简短标签，外来宿主，完成植入后转交中央区。
里昂看着那排注射器，随后把它们全部倒进石槽。
掌心靠近。
玻璃先碎，里面的液体很快蒸发，卵状物在高温里收缩发黑，最后只剩一层干硬残渣。
其它记录他没有动。
这些东西，之后都要交给专业队伍接管。
从洞穴出来时，天色已经压低，湖的另一端起了雾，村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很远，分不清来源。
"哈妮根。"
"我也听见了，我们的人没有开枪。"
里昂发动旧船。
"那边有别的人。"
"先救阿什莉。"
"我正回去。"
船刚离开栈桥，颈侧深处那团东西又动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楚。
里昂抬手按住脖子，体温立刻攀升，搏动向锁骨方向滑了一小段，又停下来，像在躲避热源，身体本身也开始给出反应，血液流速加快，皮下温度继续往上走，G病毒造成的修复组织正聚向异物周围。
哈妮根听见他压低的咳嗽声。
"症状？"
"它还活着。"
"瑞贝卡回话了，她让你别再主动升温，至少在不知道卵附着位置以前别做，她怀疑强刺激会逼它往更深处钻。"
里昂把手放下。
"这点她猜对了。"
"她还说，你要是敢在没有成像设备的地方，直接把自己加热到能杀寄生虫的温度，她会亲自飞过来，把你绑在病床上。"
"听着像她会干的事。"
"她的原话我替你保留了。"
小船穿过雾带。
教堂钟楼重新出现在山坡上。
里昂把油门推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