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门锁里的金属徽章转过半圈,内部机关发出一连串咬合声。
里昂没有立刻推门。
里面有人说话。
两个男人,离前门不远,更深处还传来一个女人的咳嗽,教堂侧窗全用彩色玻璃封死,后墙贴着山体,只有钟楼上方留着一道窄口,要把人从里面安全带出来,前门依旧是最直接的路。
他拔下徽章收好,推开门。
最靠近门口的两名村民同时回头。
其中一个端着弩。
箭刚离弦,里昂已经侧开半步,弩箭擦着外套钉进门板,他抓住对方手里的弩弓往下一压,木制弩身撞上长椅靠背,当场折断,另一个人从侧面举刀,他反手扣住手腕,把两人一起推倒在长椅之间。
教堂深处立刻响起喊声。
更多人从祭坛两边的门里涌出来。
这里空间狭长,木制长椅一排接一排,屋顶很高,彩窗后透进灰暗天光,祭坛中央挂着教团标记,旁边摆着几只盛有黑色液体的银杯,信徒没有像广场上那样散开围攻,他们堵住楼梯和侧门,摆明了在守某个位置。
里昂朝二层看。
栏杆后有一扇上锁的木门。
女人又咳了一声。
"阿什莉!"
楼上响起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谁?"
年轻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里昂·肯尼迪,你父亲让我来找你。"
楼上安静了短短片刻。
"证明一下!"
楼下几个信徒已经扑过来。
里昂抓住最前面那人的衣服,把他扔向同伴,三个人一起摔进右侧两排长椅,拿镰刀的女人绕过柱子,他用断弩架住刀锋,顺手夺了武器,再把人推到墙边。
"你二十岁,在马萨诸塞州上学,最讨厌保镖跟着你进校园。"里昂一边往楼梯走一边说,"你父亲说你小时候养过一条叫佩珀的狗,十一岁那年自己把狗带进白宫餐厅,害得厨房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楼上传来一句压低的咒骂。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看来是真的。"
"好吧,快点!他们说要把我转走!"
一名信徒从楼梯上方把油灯砸下来。
里昂抬手接住灯柄,火苗在玻璃罩里晃了几晃,他把油灯放到旁边窗台上,继续往上,那名信徒转身去开楼上的门,里昂抓住楼梯扶手一带,整段木栏杆从固定点脱开,横着撞中对方腰侧,把人送进墙角。
剩下的人开始退。
有人朝祭坛后方跑,拿起一根带金属头的长杖,嘴里念出低沉的音节,里昂腰侧采样管里那截寄生组织,立刻活动起来。
他停在二层平台。
长杖发出的声音很低,普通人几乎只能听见一点细微震动,教堂里的村民却同时改变动作,原本散开的人转向楼梯,两侧还有人开始关门。
里昂抓起旁边一只铜烛台,朝祭坛扔过去。
烛台穿过十几米,打断长杖。
那种低频声音停止,楼下人群的动作出现短暂混乱。
里昂一脚踹开二层木门。
房间里摆着一张窄床、一把椅子和两只空餐盘,阿什莉站在墙边,手里握着半截木椅腿,浅金头发乱成一团,开衫袖口沾着灰,手腕上还有长时间绑缚留下的红痕。
她看见里昂,没有冲过来。
木椅腿还横在胸前。
"你真是我爸派来的?"
里昂拿出证件,隔着几步递给她看。
"照片比本人规矩一点。"
阿什莉盯着证件,又抬头看他,视线在他被霰弹打出洞的外套上停住。
"你们现在保镖都长这样?"
"我也想知道招聘标准什么时候改的。"
楼下又传来脚步。
阿什莉把木椅腿放低。
"这句听起来比较像美国人。"
"能走吗?"
"能,跑也行,只要你别告诉我还有五层楼。"
"只有一层。"
"今天总算有个好消息。"
她走出房间时脚下有些不稳,扶了一下门框,很快又站直,里昂看见她左臂内侧有针孔,周围一片青紫。
"他们给你打过针?"
阿什莉低头看了一眼。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有了,第一次我以为是镇静剂,后来他们又来过一次,我踢翻了托盘,第二针没打进去。"
"之后有没有发热、胸痛、幻听?"
阿什莉的表情变了。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下面那些人身体里有寄生虫。"
她的脸迅速没了血色。
里昂没有把话往软里说。
"样本我已经拿到,外面有人在研究怎么处理,先离开这里。"
阿什莉往楼梯下方看,那些刚才被放倒的村民又有人往起爬,祭坛旁的长杖已经断成两截。
"那些人也被控制了?"
"基本可以确定。"
"那他们还有救吗?"
"我不知道。"
阿什莉握住扶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好,那你告诉我该怎么走。"
"跟在我后面,我让你停就停,让你躲就找石墙或者厚木结构,别站窗边,也别离我太远。"
"这套我听得懂。"
"还有,别捡地上的武器。"
"为什么?"
"你不会用。"
"我上过射击课。"
"那也别捡。"
阿什莉盯了他半秒,最后点头。
"行,你是专业的。"
两个人下到一层。
刚才被里昂放倒的村民已经重新聚起来,有人堵死前门,有人从侧门搬来更多工具和武器,阿什莉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的样子,脚步顿了顿,那些人很多都带着伤,有个老人的左臂已经垂在身侧,仍旧跟着人群往前走。
里昂站到她前面。
"退到祭坛左边。"
阿什莉照做,没有问为什么。
第一批人冲上来时,里昂只用了身体的力气,长椅被他横着推开,形成一道临时隔挡,最前面几个人被撞回人群,后面的攻势便堵在狭窄过道里,他没有朝教堂地面用大范围震动,老建筑的承重和阿什莉的位置都不允许。
有人从侧窗翻进来,手里握着短斧。
阿什莉先看见。
"左边!"
里昂转身抓住斧背,另一只手按上来人胸口,把他送回窗外,彩色玻璃碎了一地,冷风灌进教堂。
"不错。"里昂说。
"我还以为你会说别管。"
"看见就说。"
阿什莉跟着他移到前门附近,脚下避开倒地的人和碎玻璃,有人从长椅底下伸手抓她脚踝,她吓得叫了一声,立刻抬腿挣开,没有摔倒,里昂把那人从椅子下拖出来,扔到另一边。
前门外也出现了人。
几十个村民堵在石阶和墓地之间。
阿什莉看见外面的数量,脸色更白。
"你有计划吗?"
"有。"
"太好了。"
里昂把她往教堂内侧带了几步,自己走到门口。
"计划是什么?"
"把路空出来。"
右拳外,浮出半透明球罩。
阿什莉看见空气里裂开白色纹路时,忘了往后退,里昂回头叫了她一声,她才赶紧躲到石柱后面。
拳头落向教堂外的空地。
震动沿墓地两侧扩开,石阶中央保持完整,左右泥地和矮墙却同时下沉错位,堵在正面的村民全失去落脚点,被突然倾斜的地面带向两侧,几段围墙向外倒,墓地之间硬空出一条够两个人通过的直路。
里昂收掉力量。
"走。"
阿什莉从石柱后出来,经过门槛时忍不住往两边看了一眼。
"我爸到底从哪找的你?"
"底特律。"
"我认真问的。"
"我也认真答。"
她跟着跑下石阶。
村民很快开始从两侧往回爬,阿什莉速度不慢,可被关了几天,体力跟不上,跑出墓地就开始喘,里昂放慢到她跟得上的速度,没有伸手拖她。
两人穿进教堂外的小路。
哈妮根终于重新接上通信。
"里昂,我收到你的位置变化了,阿什莉在你身边?"
阿什莉听见耳机外放的声音,立刻凑过来。
"是我,你是谁?"
"英格丽·哈妮根,行动支援,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我现在也非常高兴,能听见一张不属于邪教徒的嘴。"
"你身体怎么样?"
"饿,冷,还有点想洗澡。"阿什莉说完,停了停,"他们给我打过东西,里昂说可能是寄生虫。"
哈妮根那边的键盘声立刻快起来。
"医疗组已经在看他送回来的样本,我们会准备方案,阿什莉,出现任何不舒服都告诉里昂,包括疼痛、发热、视觉异常、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听起来真让人安心。"
"我不会骗你说没事。"
阿什莉看了一眼里昂。
"你们两个工作起来都这么讨人喜欢?"
"基本上。"
"好吧,至少统一。"
山路前方出现岔口。
通往村中心的那条路已经聚起新的火把,另一条沿悬崖向外延伸,地图上通向一座废弃农舍,里昂选了后者,那里离教堂更远,也有够厚的石墙能暂时落脚。
阿什莉跟出一段后,速度越来越慢。
"等一下。"
里昂停住。
她弯腰扶着膝盖,连调了几次呼吸,最后还是抬起头。
"我能走,给我半分钟。"
"可以。"
"你不用背我。"
"我没说要背。"
"你刚才看我的样子,像在计算重量。"
里昂靠到路边石墙上。
"你比我平时搬的东西轻很多。"
阿什莉直起身,盯了他一会儿。
"这算安慰吗?"
"算事实。"
"难怪我爸让你来救人,没让你负责公关。"
她重新往前走。
山风穿过树林,教堂钟楼逐渐被树冠挡住,跑出追击最密的区域后,周围只剩远处的犬吠和山路下方的水声。
走到废弃农舍前,阿什莉忽然扶住墙。
这一次她没有喊累。
她的手按在胸口,脸色迅速变差,几秒后,一阵剧烈咳嗽逼得她弯下腰,喉咙里带出一点血。
里昂立刻扶住她肩膀,让她坐到门边石阶上。
阿什莉看见自己掌心的红色,呼吸乱了。
"这是那个东西?"
"可能。"
"你说实话。"
"很可能。"
她闭了几秒眼,又把手上的血擦在裙摆内侧。
"好,我讨厌这个答案。"
里昂取出采样管,又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针孔。
阿什莉抬起脸。
"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我会在那之前把它弄出来。"
"你确定?"
"确定。"
她看着他,没有再问。
里昂推开农舍的门,先进去查了一遍,里面只有一张旧床、一只壁炉和几件农具,后窗钉着木板,墙够厚,至少能让他们停一会儿。
阿什莉进来以后第一件事,是从床上扯下那条旧毯子,抖掉灰,裹到肩上,她坐到壁炉旁,盯着没点火的柴堆看了几秒。
"我爸现在什么样?"
"在等你回去。"
"他肯定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折腾疯了。"
"差不多。"
阿什莉把毯子又裹紧一些。
"那你先别告诉他我刚才咳血。"
"为什么?"
"因为他会把整个欧洲的医生都叫过来。"
"这件事他迟早会知道。"
"迟一点,也算胜利。"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食品递过去。
阿什莉接过水,拧开喝了几口,随后把压缩食品翻过来看配料表。
"这是什么?"
"能吃。"
"你对食物的要求也这么低?"
"执行任务的时候是。"
"我被邪教绑架几天,第一顿自由餐居然是这个。"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脸上立刻浮现出很具体的后悔。
"好吧,至少在这方面他们没骗你。"
里昂在门边坐下,检查耳机信号。
农舍外的风掠过屋檐,更远处,村里的钟又响了一次。
阿什莉停下咀嚼,抬头听着。
"他们每次敲完钟,都会来带人走。"
"你见过?"
"我被转过三次地方,钟一响,所有人都会变得特别安静,然后朝同一个方向走。"她把剩下半块压缩食品放回包装,"那个披斗篷的人也会来,他们叫他萨德勒。"
里昂按下通信键。
"哈妮根,记一下,阿什莉确认萨德勒亲自参与过她的转移。"
"收到。"
阿什莉看着他。
"你颈侧也有针孔。"
里昂抬手摸向已经愈合的位置。
"你也被打了?"
"进去一点。"
"然后呢?"
"暂时还好。"
阿什莉盯了他两秒,忽然把水瓶递过来。
"喝点。"
"我有。"
"我知道,拿着。"
里昂接过瓶子。
"谢谢。"
"别误会。"阿什莉把毯子拉到下巴,"我只是不想刚找到我的人先倒下,那样我还得自己走出去。"
"合理。"
"你这人真难聊。"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信。"
外面的钟声停了。
农舍里只剩壁炉木柴烧起来以后的轻响,阿什莉吃完那块并不好吃的压缩食品,把包装折好塞进口袋,没有随手丢在地上。
几分钟后,她靠着墙闭上眼。
"里昂。"
"嗯?"
"如果我睡着了,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不会。"
"好。"
这一次,她很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