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二楼那扇木窗已经关严,风还是从墙板缝里往里钻,把桌上那盏煤油灯吹得轻轻晃。
阿什莉睡在靠墙的旧床上,外套搭着被角,脸色比离开教堂时更差,止痛药只能压住一部分反应,她隔一阵就会咳两声,声音很低,像怕惊动楼下的人。
里昂坐在门边,通讯器调到最低音量,屋外的火把正沿山路一点点往这边靠。
那些人还在找他们,里昂对这件事谈不上担心,真正让他把注意留在屋里的,是自己胸口偏上的另一股节律。
最开始只是一阵轻微抽动,几秒以后再次出现,和心跳完全错开,位置也更靠近锁骨下方,他把呼吸压平,体温维持在正常区间,那团进入身体不久的普拉卡组织立刻变得清楚起来,收缩,停顿,再收缩,每一次间隔都近乎相同。
窗框上的玻璃发出很轻的嗡声,里昂随即抬头。
屋外某个方向传来低频震动,人耳很难把它当成真正的声音,可他的身体先接到了,幼体随之活跃,颈侧到胸腔之间仿佛多出一条极细的线,正试着沿神经向更深处探,里昂按住颈侧,掌下体温开始上升,幼体迅速收缩,活性却保持着,只是换了方向,他随即把温度降回去。
先前那次试探已经给过结果,继续加热只会逼它朝神经系统更深处钻。
更奇怪的是周围那些属于他自己的组织。
过去几分钟里,G系再生细胞一直在向那里聚集,速度很快,性质却更像覆盖和接管,寄生体向外长出一段,它们就跟着长进去一段。
耳机里传来两声提示音,瑞贝卡接入通讯。
"里昂,我收到最新图像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阿什莉睡着了。"
"把传感器贴近一点,我想看颈部和胸口交界的位置。"
里昂从急救包里翻出贴片,按她说的位置接上,通讯器安静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刷新,床板就在这时发出轻响。
阿什莉已经坐起来,被子从腰间滑下去,她脚踩地板,站直以后径直走向房门。
里昂起身挡住她。
"阿什莉。"
她毫无反应。
"嘿。"
里昂扶住她肩膀,阿什莉身体一抖,像从梦里被人推醒,视线先停在他胸口,过了片刻才抬起脸。
"里昂?我怎么站起来了?"
"你想去哪儿?"
"我……"阿什莉转头看向房门,脸上的困倦很快散掉,"我不知道。"
窗框又传来那阵轻微嗡声,这一次里昂听得更清楚,远处的低频信号压过树林,屋外至少有几十处极弱的响应同时改变节奏,它们位置不同,频率却几乎一样。
阿什莉也按住胸口,重新坐回床边。
"又来了。"
"哪里不舒服?"
"这里,像有人在里面拉我。"她盯着房门,"我刚才想出去?"
"是。"
阿什莉沉默了几秒。
"如果它继续长,我会变成那些人吗?"
楼下的木梁被风压得轻响,通讯器另一端的瑞贝卡也保持安静,里昂站在床边,直接给她能确认的答案。
"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但我们已经抓到它对外部信号的反应了,这比几小时前强。"
阿什莉抬头看他。
"那你呢?"
"我这边更怪。"
"这句话一点也不让人安心。"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日。"
阿什莉盯着他两秒,居然真笑出声,很快又咳起来,里昂把桌上的水递过去,她喝了几口,等胸口那阵压迫退下去才继续问。
"你也能听见那个东西?"
"差不多。"
"它让你做什么?"
"目前什么也做不了。"
阿什莉握着杯子,手背上那道注射留下的淤青已经泛黄。
"我刚才连自己为什么要下床都想不起来,假如下一次来不及提醒你呢?"
"那我把你带回来。"
她看向他宽得有些过分的肩膀,又扫了一眼门框。
"这个我信。"
通讯器里终于传来瑞贝卡的声音。
"我把你刚才那一段数据和之前的影像叠在一起了,里昂,情况很特殊。"
"我最近经常听见这句话。"
"我认真说,那枚幼体的独立轮廓正在消失,它的组织还活着,可周围的G系细胞已经穿进感音器官和神经束,正常情况下,普拉卡会把宿主的神经系统接到自己身上,你这里的方向看起来反了。"
里昂把通讯器音量调低一点。
"反到什么程度?"
"现在只能确认,你自己的再生组织正在把它的结构纳入修复过程,它每一次向外延伸,你的细胞都会跟上,之后那部分组织就开始出现你的生理信号。"
阿什莉听见这里,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
"所以它在变成里昂?"
瑞贝卡那边静了片刻。
"这个说法太快了,但方向接近。"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颜色正常,力量处于熟悉范围,体温调节也一切正常,胸口那团第二节律却越来越清楚,它跟着远处信号收缩,又被周围的再生组织包进去,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难分开。
"先别急着给它取名字。"他说,"能不能用药压住?"
"阿什莉可以试,你这里我更谨慎,组织已经开始融合,随便下抑制剂可能连你自己的再生反应一起干扰,最好先拿到路易斯手里的资料。"
楼下传来三下敲门声,间隔很规整,里昂从椅子旁起身,阿什莉也把杯子放下,门外有人用西班牙语低声说了一句,紧接着换成英语。
"朋友,假如你准备把门拆下来,我建议先确认门外是谁。"
"路易斯?"阿什莉立刻认出了声音。
里昂走下楼,手掌搭上门闩。
"你来得挺晚。"
"这种地方的出租车服务很差。"
门打开以后,路易斯侧身钻进来,外套上全是泥,肩后背着旧皮包,另一只手提着金属箱,他重新扣好门,抬头看见楼梯上的阿什莉。
"公主还在,很好。"
"我叫阿什莉。"
"比公主好记。"
里昂接过金属箱,重量不大,里面却有玻璃碰撞的声音。
"这是什么?"
路易斯抹掉额角雨水。
"能让你们两个今晚都舒服一点的东西,至少理论上。"
里昂低头看着箱子,胸口那团第二节律再次跳动,这一次,它脱离了村庄深处的频率,跟着他的心跳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