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克劳萨这个名字留在便携终端的蓝白屏幕上,运输艇正越过城堡外海最后一道暗礁。
船底拍开黑色海水,柴油机的震动沿舱板传到脚下,远处岛岸只有零散灯火,探照灯在低云和海面之间来回扫动,水汽贴着驾驶舱玻璃结出薄白雾。
里昂接过终端,把那份货运授权从头翻到尾,签名栏只有缩写,身份权限却一路通到教团核心仓储区,几份琥珀转运单也盖着同一枚电子认证。
"杰克怎么会在这儿?"
艾达听见这句话,才把视线从海岸收回来。
"看来你和他,不止见过一面。"
"南美那次行动,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里昂把屏幕往下翻,最后停在人员通行记录上。
"他的左臂就是那次伤的,军方后来给他做过医疗评估,再往后,人就断了消息。"
"断的是你这边的消息。"
艾达拿回终端,指尖划过克劳萨最近几个月的出入记录。
里昂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他替谁做事。"
"知道一部分。"
艾达把终端扣在掌心,并不回避。
"威斯克用人,不太讲究履历是否好看,只看人还能做什么,克劳萨很符合他的胃口,至于他什么时候把手伸进教团仓库,还改了琥珀运输权限,我也是今天才看见。"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船舱里只剩发动机低沉震声,里昂也不追问,转身望向越来越近的海岸。
克劳萨算不得会安安分分给邪教看仓库的人,当年在哈维尔地盘里,他受着伤也要把每条撤离路线亲自看一遍,哪怕里昂走在前面把怪物清得干干净净,那人也会把弹匣数量,制高点和河道出口全记在脑子里,他信火力,信训练,更信自己亲手掌握的退路。
眼下这座岛让他插手到核心物流,那就远不止帮威斯克跑腿。
运输艇进入外港航道,岸上的探照灯忽然转过来。
白光落上驾驶舱玻璃,两侧水泥堡垒里亮起红色指示灯,重机枪遥控架也转向海面,炮塔电机隔着几百米传来低低机械声。
里昂站在舱门边等了几秒,岸防却一直安静。
艾达顺着岸线看过去,火控雷达正在工作,观测孔后也有人影,港口入口那两组反艇火箭已经完成通电,可他们只是盯着这条船靠近,像在等一个早就写进计划里的访客。
"萨德勒的人,不太像会给你铺红毯。"
里昂的目光从炮塔转到更高处的指挥塔。
"萨拉扎也不会,杰克会。"
运输艇撞上浮动码头的橡胶护舷,船身轻轻震了震,舱门拉开以后,咸冷海风立刻灌进来,里面夹着柴油,潮湿水泥和某种动物腐败后的甜腥气味。
码头空得反常,起重机吊臂停在半空,几只军绿色货箱摆在轨道车旁,地上的水迹被轮胎碾出宽黑痕,最近一批车辆才离开不久,轮迹一直伸向山体内部。
两名持枪教徒从仓库转角冲出来,身上的战术背心和村庄那些粗糙装备完全不同。
第一个人刚举枪,里昂已经跨过船舷落到码头,右手抓住枪管往外一送,金属连同对方手腕一起弯向侧面。
第二个人才扣下扳机,黑曜脊翼从他背后展开一截,黑色骨刃擦过枪身,把步枪连前护木削开,破裂弹匣掉进积水,黄铜子弹滚得到处都是。
里昂一手一个把两人扔进仓库门旁的空网箱,铁门顺手扣死。
艾达踩着船舷上岸,看了那只网箱一眼,问这算不算温柔处理。
里昂说路易斯那边缺活口,等事情办完,汉尼根可以让人回来打包。
艾达说他越来越会替别人增加工作量,里昂倒觉得政府既然给自己发工资,总得让那边觉得钱花得值。
他们沿着轮迹往里走,外港武装人员极少,偶尔有人从高处探头,看见里昂便立刻缩回掩体,两处本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的机枪位甚至直接空着,弹链还挂在枪架上。
再往前,是一扇嵌进山体的重型货运门,正门锁死,旁边供维修人员出入的窄门却亮着绿灯。
艾达停在门前看了片刻,里昂已经伸手推门,通道深处的冷白灯随之逐盏亮起,像有人在远处按着他们的脚步接通线路。
"他给你留的。"
艾达跟进去。
里昂看着那道特意留出的入口,说克劳萨以前也这样,能少浪费一发子弹,就不会拿人去填火力缺口。
艾达听完觉得这位搭档似乎挺讨人喜欢,里昂只说执行任务时确实省心,下班以后另说。
通道尽头响起电流杂音,墙上的扬声器随后传出一个低沉男人声音。
"我还以为你会从正门进来。"
里昂脚步慢了一点,声音比记忆里更粗,尾音也少了当年那点军人式克制,可他不可能听错。
他朝扬声器看去,说正门既然锁着,自己当然走小门,毕竟最近修建筑修出了一点感情,能不拆墙最好。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短笑。
"南美那次任务以后,你居然学会爱护建筑了。"
"你也挺会挑工作,我记得医生让你养胳膊,没让你来欧洲替邪教搬箱子。"
通道另一端的防爆门随即打开,克劳萨只留下一句让他们过来,声音便断了。
艾达把手枪从腿侧枪套抽出,却只垂在身边,说这位熟人看起来真想见面。
里昂继续往前走,说克劳萨真要杀自己,刚才岸防早就开火了。
艾达提醒他另一种可能,那些东西本来就杀不了他。
里昂听完更确定了一点。
"所以我才说,他脑子至少还正常一半。"
防爆门后是一处大型货运中转平台,几条输送轨道从不同仓库汇到中央,天花板高得可以直接吊运装甲车辆,红色警示灯沿墙角缓慢旋转,把一排排集装箱照出暗红反光。
平台上的教团士兵正在撤离,他们并未朝里昂举枪,只按照命令从两侧通道离开。
最后一队人消失以后,高处控制室的门被推开,军靴踏上金属楼梯。
男人穿着深绿色作战服,胸前只挂少量装备,宽肩比当年更厚,金发剪得很短,真正让里昂注意的是左臂,那条手臂活动时还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
哈维尔地盘里的枪声和闷热雨林在脑子里一闪便过去,留在眼前的只有这处细节。
克劳萨当时把伤口勒紧,嘴上说着还能继续,最后连步枪都快端不稳,也不肯把前锋位置让出来,两年过去,那条胳膊看上去比过去粗壮许多。
克劳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先扫过里昂背后的黑曜脊翼,又落回他的脸。
"你现在这副样子,比哈维尔养的那些东西还夸张。"
"谢谢。"
里昂打量他几秒。
"你气色也不错,至少比我最后一次见你时,像个活人。"
克劳萨问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里昂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会退役,找个有太阳的地方养伤,再每天骂两遍军医,杰克,我确实想过很多种可能,给邪教管仓库,不在里面。"
克劳萨说他还是喜欢把话说得像个笑话,里昂回了一句熟人有折扣。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谁也未去摸武器。
克劳萨对那对足以吓退普通士兵的黑色翼骨只多看了几眼,神情远谈不上震惊,他见过南美那场行动,眼下做的更像重新丈量里昂到底走到了哪里。
片刻后,克劳萨抬手指向平台深处的升降梯。
"进岛以前,我们该谈谈。"
里昂盯着那条异常粗壮的左臂,说自己正好也想知道,他从哈维尔那片烂泥里爬出来以后,到底把自己送进了什么地方。
克劳萨只回了一句他会知道,转身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下来,侧过脸看向里昂,目光里头一回出现一点真正锋利的东西。
"还有那个女孩,阿什莉·格拉汉姆,是我带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