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平台上方的红灯转过一圈,克劳萨那句话也跟着落进空旷厂房。
里昂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才朝升降梯走去,艾达跟在最后,手枪已经收回枪套,却和前面两个男人留着一点距离。
铁门打开,克劳萨先进去,背对着他们站到控制板旁。
里昂进轿厢以后才开口。
"阿什莉是你亲自带走的?"
"我带队。"
克劳萨按下岛内层按钮,等铁门在三人背后合上。
"她身边的特勤比公开资料里多,我临时加了人手,过程麻烦一点,结果照样。"
金属箱体往山腹深处移动,齿轮和钢索从头顶传下细密摩擦声,里昂看着门上不断变化的楼层灯。
"所以你把她交给萨德勒,让他往她身体里塞寄生虫。"
克劳萨只说任务需要。
里昂看着门上跳动的数字,过了一会儿才接上。
"当年在南美,你可没这么说过。"
克劳萨这才转过头,两个人离得很近,里昂语气也不重,可曼努埃拉这个名字根本不必说出来。
那片雨林里发生过什么,他们都记得,克劳萨曾经在河边背着伤员走了很远,也曾把最后一枚破片手雷留给追上来的怪物,他亲眼看着一个女孩被父亲的欲望和病毒拖进地狱,又亲手把她从那地方送出去。
如今阿什莉经历的是另一套东西,克劳萨沉默片刻,只说曼努埃拉和她不同。
"当然不同。"
里昂看着他。
"曼努埃拉当时会喷火,阿什莉只会被绑在手术台上,你要说的要是别的,我听着。"
克劳萨沉默了一阵,最后把目光移向门上的反光金属板。
"哈维尔之后,我的左臂恢复得很差,神经损伤,肌腱撕裂,关节也出过问题,军方给了一堆治疗方案,最后告诉我,我达不到原来的作战标准。"
他说着抬起左手,手指缓慢握紧。
"我训练了一辈子,枪械,爆破,潜水,丛林,城市战,能学的我都学了,最后几张纸就告诉我,到这里为止,最可笑的是,我知道他们判断得对,那条手臂会抖,力量下降,长时间负重以后,连刀都握不稳。"
轿厢灯从他脸上掠过,里昂一直听着。
克劳萨停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
"可我也知道另一件事,人体的上限,根本没写在他们教材里那条线,因为我见过你。"
里昂想起南美雨林里那次短暂沉默,克劳萨头一回看他徒手撕开变异体胸腔以后,足足过了很久才骂出一句脏话,然后低头继续给步枪换弹。
里昂听完只提醒他,自己的情况根本不能拿来当康复案例。
克劳萨嘴角带起一点冷意,说自己从未想变成另一个里昂,只是不接受别人替他决定上限。
里昂看向他的左臂。
"于是你找到威斯克。"
"他先找到我。"
这句话让艾达从控制板那边看了过来,克劳萨根本不在意她听见。
"他给了我选择,继续拿退役金过日子,或者看看这个世界真正藏着什么,后来我看到了普拉卡。"
里昂提醒他,普拉卡会钻进神经,把人变成会走路的遥控器。
克劳萨只说那是从属种的下场,至于自己接触过什么级别的样本,他不肯再往下说。
升降梯抵达内部层,门外是一条宽大的设备走廊,墙边堆着撤走一半的医疗箱和武器箱,几名研究人员推着冷藏容器匆匆经过,看见克劳萨便低头让开。
警报灯还未亮,岛内已经先一步进入撤离状态。
里昂扫过那些箱体上的生物危害标识,判断萨德勒已经知道城堡出了事。
克劳萨走在前面,提醒他萨拉扎死了,城堡通讯也断了一大片,他又把教团在内陆经营多年的东西拆得太快,萨德勒当然会把真正值钱的部分收回来。
这时艾达注意到走廊侧面的货运编号,几辆叉车正把黑色密封箱送往另一条支路,车身贴着黄色标签,路线并不通向港口。
"包括琥珀?"
克劳萨回头看她。
"你就是为它来的,威斯克派你收尾?"
"他只让我拿东西。"
艾达笑了。
"至于你把东西搬去哪里,我现在也很有兴趣。"
克劳萨让她动作快点,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里昂看出,克劳萨和艾达虽在同一条任务链里,眼下走的根本算不得同一条路线。
走廊尽头隔着玻璃就是岛屿内侧货运井,装载琥珀的冷藏箱正被吊机送往更深的轨道层。
艾达多看了一眼,克劳萨便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
克劳萨让她别急,说她会拿到自己该拿的。
艾达听完只评价了一句,这种话通常从骗子嘴里出来,克劳萨回她应该很熟。
她懒得再接,转身走到墙边无人看守的终端前,把解码器接进线路,屏幕很快跳出货运系统,里昂和克劳萨继续往前,谁也未专门等她。
"阿什莉已经安全离开城堡。"
里昂说。
"岛上有眼睛,我知道。"
克劳萨停住脚步。
"所以你现在,是来找我算账?"
"我脾气确实不太好,但不单是因为你绑了她。"
里昂走近一些。
"你知道那种东西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还亲手把她送进来,你恨军方把你当耗材,我能理解,你想找威斯克,想拿普拉卡,想把自己练成能一拳打穿坦克的怪物,那是你的选择,可你转过身,就把另一个人放上手术台,这和那些你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克劳萨牙关咬紧。
"区别在于,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哈维尔也这么想。"
这句话让克劳萨右手瞬间落到军刀附近,却在碰到刀柄以前停住。
过道里的研究人员开始绕着两人走,无人愿意在这个距离停留。
他让里昂别拿自己和哈维尔比,里昂的回答也很简单。
"那就别做一样的事。"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克劳萨忽然笑了,问里昂知不知道自己最讨厌他哪一点。
里昂给出的答案是脸太帅,克劳萨根本不接这个笑话。
克劳萨说,里昂最让他讨厌的地方,就是总觉得力量该拿来保护什么。
里昂回了一句,总比拿来绑架大学女生有出息。
克劳萨听完只留下一句。
"所以你永远会被这种东西牵着走。"
话音刚落,整条走廊的灯忽然熄灭一瞬,下一秒,警示红灯全部点亮。
刺耳蜂鸣从岛屿深处传来,自动广播随即响起,生物实验三区进入清理程序,活体区隔离锁闭,焚化系统开始准备。
研究人员当场乱了,有人推着箱车往升降梯跑,也有人直接丢下文件冲向安全通道。
艾达面前的终端同时刷新大批货运信息,她只扫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艾达盯着屏幕,只说了一句。
"琥珀在动。"
货运井深处随即传来沉重机械声,冷藏箱沿轨道向岛屿西侧移动。
克劳萨告诉里昂,实验三区还关着一批植入宿主,萨德勒已经开始清场。
里昂问西侧轨道通向哪里,克劳萨只说另一个港口,艾达却盯着终端直接打断。
"不对,那条轨道半路转向山腹,出口权限也刚让人改过。"
克劳萨看了她一眼,未解释。
里昂已经明白,实验区和琥珀同时启动转移,算不得巧合。
"你算过我会去哪边。"
"用不着算。"
克劳萨的声音低下来。
"我们一起做过任务,里昂,我知道你。"
远处又传来隔离门连续落锁的巨响,里昂盯着他几秒,转身朝实验三区走。
经过艾达身边时,他把琥珀那条线交给她。
艾达拔掉解码器,把货运路线存进终端,顺手给这份临时差事记上一笔人情,还提醒他,自己的利息向来不便宜。
里昂让她活着回来再谈利息。
艾达转进另一条支路,红色外套很快消失在货运井方向。
里昂继续朝实验三区走,身后始终听不见追来的脚步。
他无需回头,克劳萨比岛上任何人都清楚,里昂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