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三区的焚化主机开始点火时,最后一批宿主才刚送出观察区。
厚重防火门后方亮起橙红火光,热浪从通风缝里涌出来,塑料标牌很快卷边变形。
马丁带着几个研究员把病床推向货运升降机,可人数太多,一趟根本装不完。
"下层还有冷藏观察室!"
马丁冲里昂喊。
"里面至少还有两排舱体,清理程序会先切断生命维持,再送高温进去,门禁线路也断了,下层还有再生实验体和一批失败品!"
里昂看了一眼升降机上挤满的人。
"你带他们先走,门禁交给我。"
马丁追出两步,还想提醒他一个人很难把整层宿主带上来,黑曜脊翼已经在走廊里舒展开,翼尖擦过墙面,留下一串细小火花。
"多长几只手以后,搬东西确实方便。"
里昂转身进了楼梯井。
安全门把下层入口彻底封住,他抓住门框往外一扯,整套门体连着一截钢筋从混凝土里脱出来,随手靠到墙边。
再往下,灯光越来越暗,培养舱却排得更密,透明舱盖里浮着一个个人影,部分设备已经断电,冷凝水顺着玻璃不断往下淌。
地面散着研究记录和折断的注射器,远处偶尔传来肉体撞击金属的沉声。
最近那台控制终端也已经黑屏,里昂掀开外壳,发现内部备用电源还有微弱指示光,便把一点热量送进受潮线路,让水汽先散开,再以细震分开烧结在一起的触点。
屏幕闪了几次,终于重新亮起,本地缓存也跟着弹出来。
植入记录,寄生体成熟曲线,神经连接图,还有几份支配种和从属种之间的信号实验,全留在这里。
里昂看不懂其中大半,也不打算站在原地装专家,他接通胸前通讯器,让汉尼根开一条能接收大文件的链路。
"普拉卡实验记录,转给路易斯,他应该用得上。"
"通道正在建立。"
汉尼根那边传来键盘声。
"别碰终端电源,我直接从你那边抓数据。"
传输窗口刚走过一半,远处培养舱忽然炸开。
玻璃碎片和培养液泼满地面,一只更加臃肿的再生者从舱里踏出来,背部和肩部布满细长尖刺,它落地后先张嘴发出尖利鸣叫,周围几个断电培养舱也立刻出现动静,里面的身体开始撞击舱盖。
"真会挑时候。"
里昂把通讯器夹回胸前。
"汉尼根,数据抓完以前别断线。"
通讯那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回了一句有人起床气很重。
尖刺再生者已经扑到面前,手臂刚挥起来便让里昂扣住手腕,整具身体顺着转身动作抡上墙面。
墙砖裂开大片,怪物体内也断了不少骨头,可组织马上开始重组,背后那些歪掉的尖刺一点点恢复形状。
黑曜脊翼随即分散到两侧,细震扫过它的胸腹和脊柱,异常节点一处接一处显出来,翼刃跟着刺入,动作短得像一次收拢。
再生者向前走了半步便倒下去,旁边培养舱里的失败品却已经陆续破开盖板。
这些东西形态各异,有的四肢细长,有的上半身膨胀得接近两倍,还有一具腹部完全裂开,寄生体像一团肉花垂在外面。
它们对普通人足够致命,对里昂而言,真正限制出手的,是身后那排还活着的宿主。
震动只进入怪物体内,翼刃绕开培养舱和生命设备,高热也集中在寄生核心附近。
每解决一具实验体,就有一两根翼骨转去撬开断电舱盖,把昏迷的人托到走廊安全区。
几个先醒过来的宿主起初根本不敢靠近那些黑色骨刃,后来发现翼骨总是从身体旁边掠过,真正被钉进墙面的只有扑来的怪物,才开始互相搀扶着往楼梯走。
焚化系统的热量很快传到下层,天花板喷头先冒出白汽,紧接着线路开始爆裂。
里昂把最后几只失控实验体推到空房间里,震波沿地面集中送出,门内传来几声闷响,走廊里的人只觉得鞋底一麻,里面便安静下来。
"传输完成。"
汉尼根在通讯器里说。
"路易斯已经收到副本,他说这些资料,能省掉很长一段试错。"
里昂让她顺便提醒路易斯,别光顾着看论文,城堡里那群人还等着他吃饭。
汉尼根答应原话转达,他马上又改口,让她把最后半句删掉。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后切回待机。
他把控制台的数据盘拔出来塞进腰包,带着最后一批宿主回到货运大厅。
马丁正在清点人数,那位先前坚持自己会害死别人的年轻女人也坐在墙边,腿上缠着临时止血带。
她一看到里昂便先问下层是否还有活人,得知能带出的全在这里以后,整个人像突然失去支撑,只能靠回墙面。
马丁更关心这群人接下来往哪走。
里昂让他们沿维修通道去外港,先躲进自己上岸时经过的货运仓,岛内大批人员正在撤离,那边暂时比实验区安全,等他腾出手再处理船和接应。
话说完,他便转向西侧通道,病床轮子和杂乱脚步很快从身后向外港延伸。
岛屿另一侧,艾达已经离开货运列车。
军事区高架管线下方躺着翻倒的装甲车厢,前方轨道也让爆炸掀断,那只冷藏箱卡在两节车体之间,外壳留着数个弹孔,里面却只有固定架和一套刚拆走不久的低温模块,琥珀早已完成二次转交。
艾达从车厢里找出纸质转运单,很快在最后一页看到克劳萨的名字。
随车医疗包里还有一枚写着编号的注射器和植入同意书,签名笔迹和货运授权完全一致。
克劳萨显然远不只是替威斯克拿样本,他给自己也留了一份。
她把同意书折进外套,接通里昂的频道。
"听起来你那边收工了,我的箱子倒是空得很,克劳萨提前截走了东西。"
"他想自己用。"
通讯另一端有风声,还有金属门被推开的响动。
"我了解他,不甘心当个伤员。"
艾达望向军事区更深处,那里有一片废弃训练场,混凝土掩体和高墙挤在山谷之间,探照灯全关着,只有最深处亮着几盏白灯。
"我找到他的植入记录了,支配种,准备项目已经做完,坐标也发给你。"
里昂确认收到以后,问她是否继续找主样本。
艾达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去,既然克劳萨把自己那份取走,真正的琥珀多半就在附近。
她刚提醒里昂少操一点心,通讯那边便回了一句,他是在替冷藏箱操心,怕她进去以后超重。
艾达笑了,直接切断通讯。
训练场最深处的白灯此时全关着。
克劳萨站在混凝土高墙上,左臂的支配种组织沿肩部阵阵收缩。
植入后的疼痛已经过去,那条伤臂多年来残留的迟滞感也随之消失,握拳时每根手指都能按照意志收紧,力量从肩背一直贯到指尖,这种完整感,他等了太久。
耳机里刚结束一段混乱报告,实验三区的清理程序被打穿,活体宿主正在往外港撤,几个核心培养区也失去联系。
克劳萨看了一眼腕表,把时间记进心里。
太快了。
他让琥珀转运与实验区清理同时启动,从来就没指望那些教徒拦住里昂,岸防做不到,岛上的普通武装也做不到,真正能利用的只有选择本身。
哈维尔那次行动里,他已经见过里昂怎样对待被卷进生化事故的人,只要还有一个能活,这个人就会把手伸过去。
两年下来,这一点果然毫无变化。
变化的,是里昂完成这件事需要的时间。
山道尽头传来沉重脚步,克劳萨抬起头,看见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最外侧灯影。
装甲表面沾着烟灰和干掉的培养液,黑曜脊翼收在背后,翼尖偶尔擦过水泥墙。
他比计划早到太多。
克劳萨接通照明,训练场边缘的白灯一排排亮起,高墙,壕沟,废弃射击位和混凝土塔楼从黑暗里显出来,地面的触发线一直延伸到里昂脚前。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细线,抬脚跨过去,连步速都未改变。
"医生要是看到你这么糟蹋康复计划,大概会气得退休。"
里昂仰头看向高墙。
克劳萨低头看了看已经变形的左臂,暗红甲壳从肩头覆盖到前臂,刃状组织贴着小臂外侧收拢,灯光落上去,湿亮得像刚从身体里剥开的甲片。
"感觉比过去好。"
"那就行,至少你这趟欧洲医疗旅行,不算白来。"
克劳萨从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水泥裂开一圈,左臂巨大刃片随身体站直缓慢展开,他先看了一眼里昂身后,像在确认什么。
"实验区的人呢?"
"送走了。"
里昂走进训练场。
"你给的时间太宽裕。"
克劳萨安静片刻,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
南美那片雨林里,他早就知道自己和里昂之间,存在一道无法靠训练跨过去的距离,那份认知跟着伤臂一起回到美国,又在一次次医疗评估和退役程序里变得更加清楚。
如今支配种让那条手臂重新属于自己,可眼前这个男人,也早已离开两年前的位置。
"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过时了。"
克劳萨举起变异左臂,巨大刃片挡在胸前。
里昂朝前走了一步。
"性格那部分挺准。"
"所以救人这件事,还是你的弱点。"
"杰克,弱点得让对手占到便宜,才配叫弱点。"
训练场四周的白灯全部点亮,克劳萨右手抽出军刀,左臂暗红刃片也完全张开,锋缘几乎贴到地面。
"那就让我亲自看看。"
里昂扭了扭脖子,背后的黑曜脊翼缓慢展开,在白灯下投出交错黑影。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并肩穿过南美雨林的男人,嘴角动了动。
"行,这次别怪胳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