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谷,黄沙漫天。
风从峡谷口倒灌进来,卷起一层又一层的细沙,天地间昏黄一片,连头顶那轮红月都被遮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林夏走在沙里。
每一步踩下去,沙子都会没过脚背,再抬起来,便带起一小股黄烟,被风一吹,眨眼就散了。
他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了。
食龙王的本命龙气,已经从胸口爬上了脖子,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化不开的冰,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多费上几分力气。
左手早就没了知觉,就这么垂在身侧,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像是挂在身上的一截木头。
林夏没去管它。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翻滚的风沙。
上一次来风谷,他满脑子都是奈尔文的事,至于盘古一族的下落,只从一只鬣狗怪嘴里问出了一句不知道。
后来他去北边山脉的废墟里看过。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他们是走了。
可走去了哪,没人知道。
而现在,他必须知道。
盘古一族也是人族,盘山更是第五序列的战神,只要能找到他们,让盘山带着族人去弑龙谷,两族人合在一处,至少……
至少在他死了以后,弑龙谷的人族,还能有座靠山。
林夏翻过一座沙丘。
沙丘底下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几十个土包似的沙窝挤在一起,每个沙窝顶上都插着一根挂着布条的木杆,在风里扑啦啦地乱飘。
沙窝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缺了边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飘出一股说不清是香还是臭的味道。
火堆旁边,挤着一大群灰黄色的小怪物。
它们长着一对比脑袋还大的招风耳,嘴前支棱着两颗大板牙,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有的在搅锅,有的在磨骨头,还有几只蹲在沙地上,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刨出来的碎玉片吵得面红耳赤。
沙鼠。
一群靠刨废墟、捡破烂过活的小怪物。
风谷被毁之后,这片死地,倒成了它们的乐园。
林夏刚从沙丘上下来,就有一只沙鼠注意到了他。
那是一只守在营地边上的沙鼠,手里攥着一根绑着石片的木矛,看见沙丘上走下来一道人影,两只耳朵噌地一下就竖了起来。
它看清楚了。
是个人类。
还是个落了单的人类。
沙鼠的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它咧开嘴,把木矛往前一举,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扯开嗓子招呼同伴。
可它的嘴才刚张开,林夏周身狂暴的气息便已经席卷而来。
整片谷地里乱飘的风沙,竟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停滞了一下。
举着木矛的沙鼠,表情还僵在脸上。
“扑通。”
它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木矛脱手,咕噜噜滚进了沙子里。
紧接着。
“扑通,扑通,扑通……”
搅锅的沙鼠跪了,磨骨头的沙鼠跪了,为了碎玉片吵架的那几只也都抱着脑袋跪在了原地,就连沙窝里睡觉的,也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把脑袋埋进了沙子里。
不过眨眼的工夫,整个沙鼠营地,跪了一地。
没有一只敢抬头。
林夏收敛了气息。
其实他也没想吓唬谁。
只是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十六倍留下的裂痕还没长好,本命龙气又在里面一刻不停地往上爬,体内的力量就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稍微一松劲,就要往外冒。
他迈步走进了营地。
跪了一地的沙鼠们纷纷往两边挪,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篝火旁边,跪着一只格外显眼的沙鼠。
它的个头比别的沙鼠大了整整一圈,肚子圆滚滚的,像是揣了个西瓜,脑袋上还用草绳绑着一块灰扑扑的碎玉,边角上带着焦痕,被它当成了王冠。
那玉片,林夏认得。
是风之宫殿的白玉。
只不过,早就不白了。
大沙鼠趴在沙地上,浑身的毛都炸着,两只招风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林夏走到它面前,停了下来。
“知不知道盘古一族的下落?”
大沙鼠愣了一下。
它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脑袋,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啊?”
林夏看着它。
大沙鼠又摇了摇头,摇得更用力了,脑袋上的玉片王冠差点没甩出去。
林夏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大沙鼠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知道!我知道一点线索!”
它的声音一下子就劈了叉,整只鼠往前一扑,差点把脸埋进篝火里。
林夏的手停在了半空。
“快说。”
“是是是!”
大沙鼠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了挪,离那只手稍微远了一点,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
“大人,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风谷还没毁,我们一家子住在北边的山脚下,靠捡山上那群人族扔出来的东西过日子。”
“有天晚上,我正在窝里睡觉,地底下忽然震得厉害,把我从窝里震了出来。”
“我爬出去一看……”
说到这,大沙鼠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北边的山上,全是黑光。”
“一道接一道地往下砸,砸一下,山就塌一块。”
“然后,地底下钻出来了好多好多的大虫子,白色的,每一只都有这么大……”
它张开两只短小的爪子,使劲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干脆把爪子张到了最大。
“上百只!”
“它们从山里钻出来,跟疯了一样往四面八方逃。”
林夏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地虫。
当年,他就是带着盘古一族,钻进这些地虫的肚子里,一路钻到了风谷。
那些地虫的肚子里,装的是盘古一族的族人。
“然后呢?”林夏的声音沉了下去。
大沙鼠缩了缩脖子。
“然……然后山上打得太凶了,余波一扫过来,那些虫子就跟纸糊的一样,一只接着一只地碎……”
“大部分,都没跑掉。”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林夏没说话。
大沙鼠偷偷瞄了他一眼,连忙补充道:“不过,有一只跑掉了!”
“它一头扎进沙子底下,钻得飞快,一路往南边去了。”
南边。
林夏下意识地朝南边看了一眼。
风沙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盘古一族的强者呢?”他收回目光,“他们怎么样了?”
大沙鼠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好像都被精灵公主杀死了。”
林夏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北边山脉里那半截断掉的石像。
三米多高的身板,站得笔直,脚边刻着一行字。
山骨为躯,护我族人。
还有那四个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的兄弟,那个拄着枯木拐杖,在巨石上一刀一刀给他刻纪念碑的老头……
林夏闭了闭眼。
胸口贴身放着的那枚祥云戒指,隔着衣服透出了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