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纪锦书七点就起来了。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要穿什么衣服,要带什么东西,
见到同事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得脑子都乱了,
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闹钟一响又立马爬起来了。
她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白色衬衫穿上,又把头发扎了个马尾,
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好几遍。镜子太小,照不全,
她只能侧着身子来回看,确定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纪锦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着光,亮堂堂的,
跟她之前租的那个小破单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进了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迈了出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她笑着问: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来办入职的,昨天李老师给我打的电话。”
“哦哦,纪小姐是吧?李姐在里头呢,我带您过去。”
前台把她领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李姐好,我是纪锦书。”
李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
“来了啊,坐。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公司环境,。
然后咱们把入职手续办了。”
公司不大,一共就十几个人,占了写字楼半层的样子。
李姐带着她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个部门的位置和工作内容。
有做设计的,有做策划的,有做客户的,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看到新来的也就抬头打个招呼,没那么多虚的。
纪锦书的工位在角落,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大街。
桌子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屏幕不大,键盘上落了一层灰。
她拿纸巾擦了擦,坐下来,打开电脑。
李姐给她搬了一摞资料过来:
“这些是公司以前做过的项目,你先看看,
熟悉一下我们的风格。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纪锦书翻开资料,一页一页地看。
这些项目她其实都见过,上辈子在公司的时候,这些案例都是教材,
她翻来覆去地看过不知道多少遍。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假装第一次看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李姐站在旁边看她问的问题,心里暗暗吃惊。
这姑娘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不是那种新人会问的皮毛问题,而是直接问到核心的那种。
比如这个项目的客户需求是怎么挖掘的,
那个项目的设计思路是怎么定下来的,都是专业的问题。
“你以前真没干过这行?”李姐忍不住问了一句。
纪锦书笑了笑:“自学的,在网上看了很多案例。”
“那你自学能力够强的。”
头几天,纪锦书主要是在看资料和熟悉流程。
到了第二周,李姐开始给她派一些小活儿,
让她帮忙改改图,调调颜色。
纪锦书上手特别快,李姐说一遍她就懂了,
有时候李姐还没说完,她已经猜到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李姐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纪锦书在做一张海报,李姐站在后面看。
纪锦书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快捷键用得比李姐还溜,
各种工具切换行云流水,根本不像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你这快捷键谁教你的?”
“网上看的教程,自己练的。”
李姐没再说什么,但回到自己工位后,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杨董事长的办公室。
“杨总,跟您说个事儿。”
杨董事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新来的那个纪锦书,
就是您上次在人才市场外面招的那个小姑娘,您还记得吗?”
杨董事长放下文件,点了点头:
“记得,高中学历那个,怎么了?”
“她学东西特别快,”李姐说,
“不,不是快,是很多东西她本来就会。
我跟她讲了没几天,她现在干活比我手下干了半年的都利索。
有些东西我觉得我都未必有她懂。”
杨董事长听了,眉毛抬了一下:“这么厉害?”
“真的,您不信您自己看看她出的东西。”
杨董事长想了想,说:“行,我知道了。
你继续带她,看看她到底什么水平。”
一个月后,纪锦书开始独立做一些小项目了。
她出的方案又快又好,客户反馈也不错。
李姐把她的方案拿给杨董事长看,杨董事长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姑娘确实有两下子。”
旁边一个副总笑着说:“看来真是捡到宝了啊。”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杨董事长把方案放下,说:“好好培养,说不定以后能挑大梁。”
公司不大,人也少,大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久了就都熟了。
公司里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谁忙不过来其他人就搭把手,
中午一起下楼吃饭,偶尔下了班还一起去吃个烧烤。
纪锦书在这里待得很舒服,
不像上辈子在大公司里那种规矩多、层级多的感觉,
这里更像一个小团队,大家劲儿往一处使。
日子一天天过去,纪锦书白天上班,晚上回那个小单间。
房子虽然破,但她慢慢习惯了。
墙上贴了几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画,
桌上放了一个从地摊上买的小台灯,
床单换了新的,虽然地方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天下班以后,她会给纪母打个电话。
“妈,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别老对付,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我今天吃的红烧肉。”
“你少骗我,你那个手艺我还不知道?你会做红烧肉?”
纪锦书笑了:“我买的,行了吧。”
纪母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完又叹气:
“闺女,你在外头好好的,别省着,该花就花。钱不够跟妈说。”
“够的,妈,我找到工作了,工资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纪母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纪锦书知道她想问什么。
每次打电话,纪母的话里都藏着一个名字,但她从来不说出口。
纪锦书也不问。她不是不想知道刘宇宁怎么样了,她是不敢问。
问了又能怎样呢?他们已经离婚了,她已经走了,
他在丹东,她在北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
隔着一纸离婚证,隔着已经翻篇的日子。
既然已经决定放下,就不该再去打扰。
纪锦书每次挂断电话,
都会在床上坐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关灯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刘宇宁这边,也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白天去活动现场唱歌,晚上去酒吧驻唱,一天跑好几个地方,
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回到家,纪锦书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但不管在不在,屋子里总有人气儿。
衣服堆在椅子上,碗筷放在水池里,
桌子上有她没看完的杂志,地上有她掉的头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衣服叠好了放在柜子里,碗洗了放在架子上,
桌子擦了,地扫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刘宇宁有时候会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堵墙发呆。
墙上以前贴过一张他们的合照,
纪锦书撕走了,留下四个胶印,方方正正的,像四个伤口。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挪一下。
以前纪锦书睡左边,他睡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现在左边空了,他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睡不着他就起来唱歌,小声地哼,
哼到嗓子干了,哼到眼睛睁不开了,才倒回去睡。
这一切不是他自己选的吗?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刘宇宁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
他只能拼命地工作,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
就没工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白天能接的活儿他都接,不管钱多钱少,有就干。
晚上酒吧的班从来不请假,有时候酒吧打烊了,
他还坐在台上多唱几首。老板都让他回去了,
他还赖着不走,说再唱一首。
老板看他那样,也没说啥,
把钥匙给他,让他走的时候锁门。
刘宇宁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唱,
对着那些空椅子空桌子唱,唱到嗓子发不出声音了才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北京这边,纪锦书的职场路越走越顺。
入职三个月,她开始独立接待客户了。
第一次见客户的时候李姐陪着她去的,
第二次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去了。
她跟客户聊方案的时候,条理清晰,思路明确,
客户提的问题她都能答上来,不像个新人,
像个干了好几年的老手。
有一个大客户,之前跟公司谈了好几次都没谈下来,
对方总是犹豫,说再看看。
纪锦书接了这个活儿,
花了一周时间把对方公司的产品、
市场定位、竞争对手全研究了一遍,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她去给客户讲方案的时候,
从下午两点讲到五点半,中间没停过。
讲完之后,客户当场拍板,签了合同。
李姐知道以后,在办公室里拍了一下桌子:“纪锦书你可以啊!”
纪锦书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个单子签下来,公司赚了不少。
杨董事长在周会上专门提了这件事,
说纪锦书干得不错,让大家向她学习。
从那以后,纪锦书在公司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被表扬了,是因为大家发现,她虽然学历不高,
但懂得实在太多了。
不管什么项目,她都能给出思路,
有时候大家卡住了,她随便说一句话就能打开局面。
入职半年,纪锦书手头同时带着四五个项目,
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不觉得累,她喜欢这种感觉,
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到了年底,公司开年会。
杨董事长在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纪锦书,从明年开始,升任设计总监。”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纪锦书愣了一下,站起来鞠了个躬,
说了声谢谢。她脸上在笑,但眼眶有点红。
没有人不服。这一年来,纪锦书干了多少活,
出了多少方案,签了多少单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周末有时候还来加班。
别人搞不定的客户她能搞定,
别人想不出来的方案她能想出来。
虽然她的学历是高中,但她的能力比很多本科生研究生都强。
升了总监,工资自然也涨了。
从原来的三千多涨到了八千多,加上项目提成,
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
纪锦书看着工资卡里的数字,觉得这一年没白干。
她攒了几个月,攒了几万块钱。第一件事就是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