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晚上听到刘宇宁的声音之后,
纪锦书就改了给家里打电话的习惯。
以前她每两天打一次,吃完晚饭,
七点多,不早不晚,正好能跟纪母聊上半个钟头。
现在她把频率改成了每周一次,
时间也推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十点,肯定吃完饭了,该走的客人也走了。
纪锦书心里清楚,纪家父母肯定会让刘宇宁他们去家里吃饭的。
那两个老人,心都是软的。
纪父当年反对女儿跟刘宇宁结婚,反对得最凶,
说刘宇宁没正经工作,说唱歌不能当饭吃,说嫁过去就是吃苦。
可真结了婚,纪母明里暗里帮衬,纪父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原主的记忆里有好多这样的细节。
过年的时候纪母多包了饺子,让女儿带回去给刘宇宁吃。
纪父嘴上说“挣那么点钱还吃那么多饺子”,但第二天又让纪母多装了一份。
还有一次刘宇宁生病,纪父骑着自行车冒着大雪去给他送药,
回来的时候脸都冻紫了,纪母问他你怎么不让小宁自己来拿,
纪父说“他那个破嗓子再冻坏了还唱什么歌”。
纪父从来没说过刘宇宁一个好字,但那些事,一件一件的,都是心疼。
纪父心里清楚刘宇宁这孩子人品没的说,他只是不希望女儿吃苦而已。
当爹的,谁愿意看自己闺女跟着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男人过日子?
纪家父母也知道女儿的想法。
他们知道纪锦书虽然人去了北京,嘴上说放下,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所以从那次以后,纪母再也没有跟女儿提过刘宇宁的事。
电话里只聊家长里短,聊天气,聊邻居,聊纪父又跟谁下棋输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北京这边,纪锦书的业务能力越来越强。
她手底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做,客户满意度很高,回头客也多。
有些客户专门点名要她来做,别人接手还不乐意。
杨董事长每次出去谈业务,都带着她的方案去给客户看,
客户一看就点头,合同签得特别顺。
因为干的活多,纪锦书的项目奖金和提成在全公司是最高的。
她每个月的工资条拿出来,数字比同级别的其他人都要多出一截。
没人不服,因为她确实干得多,干得好,加班加得最狠,方案出得最快。
杨董事长对她十分看重,有什么重要的项目都交给她来负责,
有什么重要的客户都让她去对接。公司里的同事私下都说,纪总监就是杨总的嫡系,
以后公司做大了,她肯定是核心层。
纪锦书对这些话不置可否,该干活干活,
该加班加班,从来不摆总监的架子。
————
丹东那边,刘宇宁带着大飞和阿卓,
每周至少有两次被纪家父母叫去吃饭。
一开始刘宇宁不习惯。
他每次去都坐得板板正正的,话也不敢多说,
吃完饭就抢着洗碗,洗完了就赶紧走,
像是怕多待一秒会给人家添麻烦。
纪母说他:“小宁你跟我们客气啥,就当自己家。”
刘宇宁点点头,但下次来还是那样,拘谨得很。
纪父倒是不在意,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不怎么跟刘宇宁说话。
但每次刘宇宁要走的时候,
纪父都会说一句“路上慢点”,就四个字,不多不少。
时间长了,刘宇宁慢慢也就适应了。
他不再那么拘谨了,吃完饭会坐在沙发上跟纪父一起看会儿电视,虽
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绷着了。
有时候纪父看球赛,刘宇宁也跟着看,
看到精彩的地方两个人会同时说一声“好球”,
然后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回去。
大飞和阿卓比刘宇宁自在多了。
大飞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纪母心里美滋滋的。
阿卓会来事,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
有时候是一袋水果,不多,但心意到了。
到了后来,有时候都不用纪母叫,刘宇宁三个人自己就去了。
纪母做了好吃的,打电话叫他们来,
他们要是正好在附近,二话不说就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一晃就到了快过年的时候。
去年过年,纪锦书没回去。
那时候她刚来北京没多久,
手头紧,路费都舍不得花,而且公司刚起步,项目多,她走不开。
她在电话里跟纪母说今年不回去了,
纪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行,那你在外头好好的,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纪锦书知道纪母想她,但她没办法。
那时候的她,连回去的车票都买不起。
今年不一样了。
她手里有钱了,工作也稳了,回去的路费不算什么。
而且她已经一年没回家了,再不回去,纪母该念叨了。
纪锦书提前半个月就跟杨董事长说了这件事。
————
那天开完周会,她跟在杨董事长后面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杨总,跟您请个假。”
杨董事长坐到椅子上,看了她一眼:“请什么假?要过年了?”
“嗯,”纪锦书笑了笑,“去年就没回去,今年想回去看看爸妈。”
杨董事长点了点头,问她要请多久。
纪锦书说:“一个星期就行,年前走,过完初五回来。”
杨董事长想了一下,说:“一个星期够吗?
你一年到头都不休息,过年了就多待几天。”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又说:
“这样吧,我给你多批一周的年假,加上过年法定假期,你过了元宵再回来。”
纪锦书愣了一下,眼睛都瞪大了:“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杨董事长把日历放下,笑着说,
“你这一年干了别人两年的活,该休息休息了。
回去好好陪陪父母,别光顾着工作。”
纪锦书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谢谢杨总!杨总您太好了!您是我见过最好的老板!”
杨董事长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直摇头,笑着说:
“你呀你呀,都是总监了,还这么喜怒溢于言表,跟个孩子似的。”
纪锦书挑了挑眉,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不是在您面前嘛,在外面我可严肃了!”
她说完还故意板起脸,把下巴一抬,做了个很严肃的表情。
但那个表情没撑过两秒就破了功,嘴角又翘起来了。
杨董事长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去安排工作吧,别在这儿耍宝了。”
纪锦书笑嘻嘻地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开始安排过年期间的工作。
她把每个项目的进度都梳理了一遍,该交接的交接,
该提前做的提前做,确保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不会出问题。
她把电脑装进包里,准备带回家。
虽然放假了,但万一客户有急事,她在家也能处理。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纪锦书在网上订了一张飞机票。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来北京的时候,坐的是绿皮火车,
硬座,十二个小时,八十多块钱。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闷得要命,
她抱着书包靠在窗户上睡了一路,脖子疼了好几天。
两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纪锦书把机票订单截了个图,看了几秒,关掉了手机。
出发那天,她一大早就起来了,
把行李收拾好,检查了一遍证件,出门打了辆车去机场。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
候机大厅里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有人拖着大箱子,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打电话说“妈我马上登机了”,有人低着头刷手机。
纪锦书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人,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登机广播响了,纪锦书站起来,拎着行李排队上了飞机。
她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小方块,马路变成细线,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纪锦书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飞机快要降落的时候,纪锦书醒了。
她是被广播吵醒的,空姐在说飞机即将降落,
请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她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脑子还不太清醒。
她看了看窗外,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不知道是雪还是云。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到了,下面就是东北。
纪锦书赶紧清醒了清醒,把头发拢了拢,擦了擦脸,
检查了一下衣服有没有皱。她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背好,等着飞机降落。
飞机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颠了一下。
下了飞机,取了行李,纪锦书出了机场。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脖子,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东北真冷啊!
她还得坐公交才能到家。
机场外面就有公交站,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周边的空旷慢慢变成了市区的街道。
路两边的房子,有的门口挂着红灯笼,
有的窗户上贴着窗花,年味已经很浓了。
纪锦书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公交车到站,纪锦书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行李箱的轮子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没有告诉父母自己要回来。她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纪母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有空就回去”,纪母就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她不说了,直接回来,让老两口高兴高兴。
纪锦书想象着纪母开门看到她的表情,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了。
纪锦书加快了脚步,拖着行李箱上了楼梯。
没有电梯,她一口气爬上去,到了门口,喘了两口气,
把行李箱放下,整了整衣服,抬手敲了门。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过来。
纪锦书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准备在门开的那一刻喊一声“妈”。
门开了。
纪锦书的笑僵在了脸上。
开门的人不是纪母,不是纪父。
是刘宇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细长的手臂。
手上好像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刘宇宁看到门口站着的纪锦书,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着。
门框里透出来的光打在走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纪锦书的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疼。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
纪锦书你是不是傻?
你就不能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你就非得搞什么惊喜?
你看看,这下好了,这可真是个大惊喜,太他妈的大了!
屋里传来纪母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笑:
“小宁,谁来了?是大飞他们吗?让他们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啥?”
刘宇宁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
“阿姨,是……”
他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