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母就从厨房那边过来了。
她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走得很快,
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她一边走一边说:“谁来了谁来了?是大飞他们吗?”
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纪锦书。
锅铲从手里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唉呀妈呀!”纪母喊了一声,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老闺女!你回来咋不说一声!”
她一把冲过去,两只手抓住纪锦书的胳膊,
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可想死妈了,你可想死妈了。”
纪母一边说一边把纪锦书往屋里拉,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别冻着。”
纪锦书被纪母拽着进了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按到了沙发上。
纪母蹲下来给她解鞋带,纪锦书赶紧说“妈我自己来”,
纪母不听,三两下就把她的鞋脱了,把棉拖鞋套到她脚上。
刘宇宁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弯腰把纪锦书扔在门口的行李箱提了起来,
轻轻放到墙角,然后关上了门。
他关门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纪母拉着纪锦书的手,又开始上下打量:
“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脸都小了一圈。”
“妈,我没瘦,还胖了两斤呢。”纪锦书笑着说。
“胖啥胖,你当妈看不出来?”纪母捏了捏她的胳膊,
心疼得不行,“在北京是不是又熬夜了?眼袋都出来了。”
纪锦书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被敲响了。
咚咚咚。
刘宇宁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大飞和阿卓。
大飞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阿卓跟在后面,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宁哥,我们来了——”大飞一脚跨进门,
话说到一半,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阿卓在后面推了他一下:“你堵门口干啥,进去啊。”
然后他也看到了纪锦书。
两个人都愣住了,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同时看向刘宇宁。
刘宇宁没说话,侧身让了让,示意他们进来。
大飞和阿卓换了鞋,走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客厅边上,
他们没见过纪锦书,但从刘宇宁平时的只言片语里,大概猜到了这是谁。
纪母这时候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她看了看纪锦书,又看了看刘宇宁他们,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赶紧打了个哈哈。
“哎呀,闺女是不是还没吃饭?”
纪母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热闹,
“正好正好,饭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朝大飞和阿卓招手:
“小卓,小飞,来,来厨房帮帮阿姨。”
大飞反应快,立刻接上了话:“来了来了阿姨!”
他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阿姨,今天做啥好吃的?”
“都是你们爱吃的!”
纪母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中气十足,
“小鸡炖蘑菇,锅包肉,还有酸菜粉条,全是硬菜!”
阿卓也跟着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刘宇宁,
刘宇宁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阿卓才放心地进了厨房。
客厅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纪锦书坐在沙发上,刘宇宁站在茶几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窗户外面有风在吹,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响,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热烘烘的,
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纪锦书偷偷看了刘宇宁一眼,刘宇宁正盯着茶几上发呆。
客厅里原本是有人的。
纪父刚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纪母走的时候给他使了个眼色,
纪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巴撇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
像是在说“凭什么让我走”,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先是用遥控器关了电视,
然后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
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现在客厅里就剩下纪锦书和刘宇宁了。
纪锦书在公司里那是雷厉风行的,在客户面前也是从容不迫。
但此刻她坐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低头看自己的拖鞋,棉拖鞋是纪母给她买的,
粉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hello kitty,穿在她脚上说不出的滑稽。
刘宇宁也没比她好到哪去。
他站在茶几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拿出来了又插回去,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哪。
墙上那个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一下一下地敲,每一下都敲在两个人的神经上。
最后还是刘宇宁先开了口。
“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
纪锦书点了点头,动作有点僵:“还挺好的。”
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你呢?”
“也还行。”刘宇宁说,“成立了一个小乐队,
叫摩登兄弟,在安东老街那边唱歌呢。”
纪锦书抿了抿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知道,”她说,“刷到过你们的视频。”
刘宇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恩。”
对话结束,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永久的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锅铲翻动的声音,
还有纪母偶尔喊一句“小飞把醋给我”的声音。
纪锦书坐在沙发上,越坐越坐不住。
她终于受不了了。
“刘宇宁。”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刘宇宁被她这突然的一声叫得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我看你在视频里挺能说的,”纪锦书的声音带着一点气,
“怎么现在成哑巴了?”
刘宇宁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两秒,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笑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
那个笑容跟他视频里一模一样,憨憨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能一样吗,”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不一样。”
纪锦书看着他那个憨样,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
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宇宁看到她笑了,自己也笑得更开了。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乱糟糟的,看起来确实挺憨的。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刘宇宁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现在在哪上班呢?”他问。
“北京呢。”纪锦书说。
刘宇宁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两年都在北京吗?”
纪锦书点了点头。
刘宇宁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
地砖是老式的水磨石,灰扑扑的,有几块裂了缝,用黑胶布粘着。
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纪锦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
“吃了不少苦吧。”
纪锦书愣了一下。
“对不起。”
刘宇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纪锦书看着他的侧脸,鼻子突然一酸。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声音放得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害,都过去了,提这个干嘛。”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次声音小了一些,但语气很认真。
“再说了,我吃苦跟你有啥关系,不用跟我道歉。”
刘宇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纪锦书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纪母的声音。
“小宁啊,来帮我端菜!”
刘宇宁立刻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应了一声“来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纪锦书一眼,然后他转过头,大步走进了厨房。
纪锦书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准备去厨房帮忙。
她刚站起来,还没迈出步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
纪锦书转过身,纪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
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子。
“跟爸去屋里聊聊。”
他说完就转身往卧室走了,
纪锦书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又看了看纪父的背影。
她犹豫了一秒,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