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在病房里面像是监控器似的,不动声色的盯着许栀安跟蒋魏。
那样子,像是怕两个人背着他,偷偷做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然而,傅沉在医院还有工作。
有病人预约了他的专家号。
很快就到时间了。
所以,傅沉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就离开了。
他在离开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又贪婪的从蒋魏身上扫过。
蒋魏仿佛有过察觉似的,抬头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许栀安没法再戏弄傅沉。
傅沉这个人报复心重。
他也不好意思真的不停使唤蒋魏。
蒋魏挺有意思的。
可是,许栀安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所以,没多久,许栀安也说自己困了要睡觉了,让蒋魏要是实在无聊,就出去转一转。
这就是个大医院,除了花园,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好去的。
护工今天请了假,没来。
蒋魏怕许栀安有什么事情又要突然喊人帮忙。
他便坐在病房门口的排椅上。
护士正准备进病房里面,让许栀安去拿什么东西,还没敲门,蒋魏就喊住了护士,说许栀安在休息,别打扰他。
蒋魏没事儿做,就跟着去了护士站,他去拿东西。
结果,刚下楼,就冤家路窄的碰见了上次被他打的头破血流的死胖子。
冯德宝的脑门儿上,现在还是秃的。
偌大一道针缝的口子,竖在他的头顶处。
冯德宝吃得多,长得高,身材肥壮,又满脸横肉。
看起来愚蠢滑稽。
冯德宝拿了东西在看手机,所以没注意到蒋魏的存在,否则他们两个之间一定少不了相互之间的一顿冷嘲热讽。
突然,那个死胖子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小妖精,就会勾引我。啧,我今儿失手打了他,他跟我闹,我一下子拽着他的头砸在了墙上,他晕过去了,现在正在医院。我刚拿了药,一会儿弄完了,我就去找你。真晦气啊,怎么就没把他弄死呢……”
嘴上是这么说的,死胖子却又不敢真的李醉弄死了。
刚才那是一时间上了头,想要掐死人。
现在回想起来,一身冷汗。
蒋魏站在不远的地方。
没被他发现。
冯德宝这语气……
是在跟李醉说话?
可是怎么感觉不太像?
他一时间也没多想,站在护士站前面,跟执勤的护士说了一声要拿什么。
护士正在配。
其中一个说:“唉,刚才那个家伙你看见了吗?”
配药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扶了一下眼镜:“怎么了?”
“刚才那个是咱们医院病人家属。”
“哦。”
护士不太感兴趣。
蒋魏却竖着耳朵听:就冯德宝这样的家伙还能有家属?
真是老天爷瞎了眼睛了。
护士还在对话,除了工作,没事儿的时候,就嘴巴最忙,等到护士长来查的时候,就赶紧闭嘴。
趁着现在的热乎劲,两个护士讲的热火朝天,蒋魏竖着耳朵听。
他总觉得这两个护士说的那个人像是李醉。
“你别“哦”啊,你听我说。”
“行,你说吧。”
“刚才那人的家属住院了,你猜为什么?”
另一个护士正在弹安瓶:“你说,我不猜。”
“哎呀,知道你忙,我给你直接说吧。”
护士清了一下嗓子:“刚才那个人的家属因为跟他发生了争执。他直接打了对方一巴掌,后来又拽着他的Omega头发往墙上撞,Omega被撞晕了过去,这家伙估摸着还想掐死那个Omega。”
“因为那个Omega送到医院来的时候,面色苍白,脖颈上还有一圈指痕,啧,你都不知道,看起来多吓人。差一点儿,那个病人就被掐死了。”
“不过万幸,那个姓李的可怜Omega只是在沉睡,人没有危险,距离醒过来,还不知道得多久,刚才你听到了吗?那个Alpha很明显就是在跟人聊骚,真是。我看那个Omega长的也还不错,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人……”
冯德宝长的凶神恶煞,又丑,还没素质。
护士们在医院里面待着,总能够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听各种各样的事儿。
冯德宝把他打李醉的事儿,当成了什么丰功伟绩似的,在医生面前大肆宣扬了一番,护士跟在一旁做急救,听得心里头都难受。
可是,医患关系向来紧张。
并没有人会当面指责冯德宝的不对,且李醉是他标记了的Omega,医生护士只能在心里面唾弃他,却也不敢随意的伸张正义。
因为,没有人想要惹得一身骚。
蒋魏正准备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东西,却在听到一个“李”字时,动作一顿,他舔了一下唇,低头问道:“那个病人是不是叫做李醉?”
护士点头:“你知道他啊?”
蒋魏解释:“他是我朋友。请问他在哪一间病房啊。”
护士原本不打算说。
因为蒋魏说认识对方,也没个实际证据。
蒋魏缠了半天,护士怕了他了,没法子,只能说了。
“你真是那个Omega的朋友?”
“没骗人吧?”
蒋魏掏出手机,里面有一张跟李醉的合照:“您看,是不是这个?”
护士看了眼,因为能看出来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跟照片上笑的阳光明媚,乖巧灿烂的Omega是同一个人。
这个Omega被打的真惨。
差点儿就看不出来本来模样了。
果然跟对Alpha才行。
不然的话,谁天天被家暴,受得了?
护士不由得同情心泛滥,跟两位说了句:
“啧,他真可怜啊。”
“被打的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你要是他朋友,他醒了就应该劝劝他……”
递东西的护士提醒了几句。
就被身旁的人抵了一下肩膀:“别说了。”
“啧,不行,我看不惯。我得说。”
蒋魏点点头,准备去李醉的病房,另外一个护士叹了口气,最终没忍住也多了句嘴:“刚才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招惹。”
“他另一半就是被家暴了。”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快没了一样。”
“你去的时候,可要注意点分寸。”
“别让他那个Alpha看见了,万一那个Alpha情绪不稳定,一会儿给你也打了。”
蒋魏知道护士是好意提醒。
于是,他点了点头,按照护士说的病房号找了过去?
楼下,636病房。
冯德宝拿了东西就扔到了一边,没过多久就从李醉的病房离开了,看也不看被打的昏迷不醒的Omega。
Alpha抱着手机,眼睛眯成了缝的往外走,猥琐的模样,看的人想吐,他的手臂上还包裹着纱布,却一点儿也不老实。
蒋魏找到了好的时机,进了李醉的病房,病房里李醉一直在昏睡,脸肿了一大半,头上还包裹着纱布。
看起来惨兮兮的。
可是,蒋魏却意外的并没有很同情李醉。
他帮过李醉,李醉也帮过他。
蒋魏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也算是同甘共苦过的好朋友,可是他说的话李醉总是不听,他跟李醉说让他走回正途,可是李醉却还是跟那个Alpha纠缠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李醉为什么要这样,蒋魏也不想再管他了。
毕竟,自己都自顾不暇。
他口袋里面掏了一下。
仔细数了数,是五百块的现金。
原本是打算放在李醉的床头柜上,却又怕别人看见了顺手拿走了。
蒋魏最后将钱放在了李醉的手心里。
他醒过来,应该就能够直接看到了。
靠近李醉的时候,蒋魏意外的生出了一种排斥感,他嗅了嗅,突然在李醉的身上嗅到了其他Alpha的信息素味道。
被标记的Omega会携带伴侣的信息素,让其他觊觎他的Alpha对这种味道产生厌烦,防止Omega与其他人在一起。
社会是不公平的,就连基因链条都是这样。
一个Alpha可以标记无数个Omega,可是一个Omega被一个Alpha终身标记之后,这辈子他的身上都带着另外一个人的信息素味道,而且不可以被其他人标记。
就算是发热期到了。
也必须是自己的Alpha替他疏解。
其他的Alpha因为厌恶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而对Omega无法近身,就算是其他的Alpha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厌恶,在给Omega标记的时候,Omega跟Alpha也会痛不欲生。
信息素不相容,又痛又难受。
除非切除腺体,又或者洗去标记。
可是,法律规定,Omega禁止私自洗去Alpha的终身标记。
李醉并没有打算让冯德宝标记他。
可是,有一天,李醉本不应该那天到来的发热期突然来临,冯德宝被Omega的信息素勾出了易感期。
无助的Omega被厌恶的Alpha彻底占有。
冯德宝还恶心的对李醉进行了终身标记。
李醉被彻底捆绑在冯德宝的身边。
这一切,蒋魏都不知道,也不清楚。
他以为,这都是李醉执迷不悟,甘愿奉献。
蒋魏早就对李醉失望了。
刚才那个冯德宝已经离开了。
估摸着他这种家伙是不会来照顾李醉的。
不过,能住院,证明冯德宝已经付过医药费。
蒋魏没有再多看李醉一眼,只是轻声的说了一句:“快点醒来吧。”
“以后……希望你能过的好点。”
这是李醉自己选择的路。
蒋魏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他并没有看到躺在病床上原本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紧闭着双眼的人,眼角突然淌下来一道湿润的水痕。
艰涩的呜咽声低低的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面响了起来。
只可惜,除了自己,谁都听不见。
……
蒋魏从李醉的病房出来,低着头,心不在焉的刚走了两步,就撞到了一个人。
他没抬头,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正准备绕路走,结果那人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蒋魏本来脾气就不好,加上现在心情也有点差,立马抬起头就要骂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与眼前人对视上了。
他瞳孔一缩,有些心虚。
刚才从李醉的病房出来,转眼就撞到了傅沉的怀里。
这么宽的过道,傅沉挡在路中间,“恰巧”让蒋魏撞他怀里,这个“恰巧”还真挺“恰巧”的,
蒋魏想要说什么,嘴巴却像是被粘合剂给粘住了似的,打不开,也说不出任何话,大脑一片空白。
在想,怎么办?
怎么办啊?
面对傅沉怎么办?
他是不是看到自己又去找李醉了?
是不是又会因为不爽而指责自己?
蒋魏心里想的是怎么办?
而内心深处想的是,如果傅沉指责他,那是不是证明傅沉还是有一点点在乎他的?
可是,想来想去,蒋魏却觉得自己太过于自作多情。
傅沉都有许栀安了,他还说爱许栀安,甚至还给许栀安喂了饭。
许栀安害羞的整张脸都红了。
傅沉对待许栀安的样子,就跟曾经喜欢自己的时候,对待自己的那样。
蒋魏觉得自己挺贱的。
怎么被人爱的时候,他不知道珍惜。
现在不被爱了,却又上赶着犯贱,期待着被人爱?
果然是,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他不珍惜,突然失去了,自己又舍不得。
蒋魏不知道,他一直因为傅沉的偏爱有恃无恐,所以从来就没有好好的认清楚自己的心,当真的认清楚自己的心后,想要后悔,却已经晚了。
两个不会爱人的人碰在一起,爱情就变了质。
傅沉也没说话,抬手示意自己带的学生离开,然后拉着抬头盯着他看,人的思想却已经走了一会儿的蒋魏去了拐角的安全通道。
蒋魏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竟然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也没有甩开傅沉的手,甚至觉得他的手很大很暖和。
傅沉有好久没有这样牵着他了。
之前,蒋魏被傅沉关的久了。
整个人闷在房间里快要发霉了。
命令傅沉带他出去玩。
傅沉跟蒋魏一起去野生动物园时,对方就是这样牵着蒋魏的手,跟芸芸众生中普通的情侣一样。
蒋魏给狮子投喂,傅沉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他,又笑又闹。
而且要是放在很久之前,傅沉无缘无故的拉着他的手,蒋魏可能早就破口大骂,顺便让傅沉滚了。
安全通道的门半打开着,头顶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外面有病人跟家属经过,灯光明明灭灭,外面还传来一阵又一阵的交谈声,或高兴,或悲伤。
蒋魏被人捏着手腕,无助的与傅沉面对面,有些茫然。
傅沉却突然朝着蒋魏走了一下,吓得蒋魏往后一退,后背靠在平坦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瑟缩着身子,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兔子?
不?
蒋魏是豹猫。
会对着主人亮出爪子威胁的豹猫。
不生气的时候,便是干净漂亮,高傲的。
生气的时候,管你是谁,直接一爪子上去,挠的你一个大花脸。
却又因为爱他,心疼他,任由他胡作非为。
并且顺着他的毛发,夸赞他:宝贝,这一爪子挠的真厉害,比上一次还用力,下一次继续。
“干……干嘛?”
以前总能够理直气壮指使别人的人,现在变得小心翼翼,说话都三思后行,十分谨慎,没敢骂人,也不敢再说重话。
嗓音颤巍巍的。
蒋魏怕自己欠账的奖池还在叠加。
傅沉又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低头,无限凑近蒋魏。
他身上穿着白大褂,带着金丝边框眼镜,内搭是黑色马甲白色领带,随着他的动作,额前的碎发垂落两根,耷拉着,他仔仔细细盯着蒋魏那张茫然无辜的脸,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听许栀安的话?”
我说话你从来不听。
怎么许栀安让你做什么,你就真的做什么?
以前怎么没见你那么听话过?
让许栀安训一训你,是想让你吃醋。
跟这个假Omega待久了。
你是不是又移情别恋了?
你总是那么容易爱上别人。
却总是不爱我。
蒋魏不爱傅沉,傅沉早就知道。
蒋魏是个传统Alpha,对傅沉那张脸一见钟情,却又因为傅沉的Alpha身份望而却步,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只喜欢Omega,认为Alpha喜欢Alpha是有病的。
可是,这个世界,谁规定了。
Alpha不能跟Alpha在一起?
明明是生活在新时代里面的人,蒋魏长着一张叛逆的脸,却拥有七八十年代的老思想,像是个老古董似的,完全不接受自己的恋人会是个Alpha的可能。
性别,是横亘在傅沉跟蒋魏两个人感情中至关重要的一根刺。
就算蒋魏被傅沉做的爽的晕死过去。
第二天醒来,蒋魏也会翻脸不认人,并再一次重申:就算我跟你做了又怎么样?傅沉,我喜欢的人只会是Omega。
傅沉那双黝黑的眸子,扫过蒋魏的脸,将他的表情从头到尾看的仔仔细细。
蒋魏抬起手臂抵住不停靠近的傅沉,低声说道:“不是你让我照顾他的吗?”
“你不是说怕没佣人照顾你的未婚夫吗?”
“你跟他都是我的债主,为了还钱,他让我做什么不都是应该的吗?”
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蒋魏心里没有其他的想法,更没有出言讽刺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把傅沉曾经告诉他的话,原路返回的还给傅沉。
这人太奇怪。
不听他的,他不高兴。
现在,他乖了,听话了,他怎么瞅着也不高兴?
没钱的日子太难受。
欠账的感觉也不好过。
弯腰俯身,对别人低三下四,真的很为难人,可是一想到自己欠了钱,要还账,便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以前他是仗着傅沉对他的偏爱,所以才有恃无恐的,那么现在则是因为傅沉收起了对他的偏爱,让他谨小慎微。
曾经肆意张扬的蒋魏成为了过去式,畏畏缩缩,龟缩在壳子里面的蒋魏成为了现在时。
蒋魏不渴望什么轰轰烈烈,只求平平淡淡,别再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他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明明是傅沉放大了他的恶劣,现在却又强制的让他陷入收回自己的恶劣。
被迫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傀儡。
蒋魏被人使唤,宁静,不会再反抗,只能乖乖照做。
因为,没有人会为另外一个人付出一辈子,也没有人会真的爱一个人一辈子。
真爱瞬息万变。
一切全凭良心。
傅沉的爱或许曾经轰轰烈烈过,而现在,他的爱成为了过去式。
就算蒋魏想要回味,却也只会品到苦涩的滋味,因为傅沉爱蒋魏的时候,很爱很爱,不爱的时候,很冷漠,像是冻人的冰山,靠近了便能够感受到刺骨的寒。
从傅沉让蒋魏伺候许栀安的时候,蒋魏的心就已经死了大半,在听到傅沉跟许栀安两个人亲昵互动的时候,蒋魏的心已经死的彻底。
而现在,他只是平静的反问出那几句话,倒是让傅沉破防。
“可是,你以前从来不听我的话,怎么现在这么听话了?”
傅沉破防的问。
蒋魏不会削苹果。
也从来不削苹果。
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削皮,从前吃苹果的时候,都是傅沉给他削好了,切成块,一点一点喂他吃。
苹果酸了不吃。
苹果粉了不吃。
苹果不红不吃。
苹果不圆不吃。
苹果没切不吃。
……
而,蒋魏却听从许栀安的话,做着自己最讨厌的事情。
说来挺好笑的,傅沉第一次吃蒋魏亲手削的苹果,竟然还是通过许栀安。
今天的苹果很酸,酸的傅沉心口疼。
蒋魏说:“以前是因为就算我不听,也没有人会指责我,甚至对方还会护着我,任由我胡闹。”
“而现在,我只有我自己了。”
“不听话的话,我无家可归。”
他连李醉那里都无法去了。
李醉自己都自顾不暇。
蒋魏去了也只会胡添乱。
傅沉也不要他了。
只有许栀安还缺一个佣人。
蒋魏像是被海水冲上岸的鲸鱼,想要翻身游回去,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躺在沙滩上,等待海水退潮,看着沙滩干涸,无助的腐烂在原地,成为供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