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魏虽然一直在许栀安身边伺候着。
但是,他却根本不知道许栀安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医生不说,许栀安也不会主动提起,蒋魏也不太好意思去问,那毕竟是个人隐私问题,但是蒋魏能够看出来,这个病好像很严重,不然的话,不会每天都有那么多知名专家堵在病房里面会诊,还说那些特别专业病症词语。
许栀安最近的状态非常的不好。
整天躺在床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吃饭吃着吃着会睡着。
工作敲着键盘也会睡着。
午夜的时候,还会因为身上疼,而醒过来。
蒋魏以为许栀安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对待这个Omega更加小心翼翼。
蒋魏第一次看到许栀安的时候,只觉得这个Omega长的苍白,纤细,柔弱,漂亮,但是说话的时候极其刻薄。
他的刻薄是对待所有人的。
可是,久而久之,蒋魏看的出来,许栀安跟曾经的自己很像,所有刻薄的厌恶都是在防止别人欺负自己,说出来狠厉做作的话,也只是防止有人觉得他好欺负。
那种脆弱感,隐藏的很好,可是仔细去看,却又浮于表面。
许栀安单薄脆弱,对任何人都不太相信,包括一直在他身边照顾自己的蒋魏。
Omega问蒋魏一个问题,需要得到同样的答案三四次,才可以,而且只要有一次不一样,许栀安的表情便会变得很难看。
蒋魏因为是一个Alpha。
天生喜欢Omega的Alpha。
所以,在面对Omega这种生物都会下意识的充满好感。
就算被许栀安使唤,都格外能够包容对方的无理取闹。
他对许栀安的这种好感,不是因为他爱许栀安,喜欢许栀安。
而是,来自于一种Alpha骨子里带着的对于弱者的关心爱护,其次就是一种看见同类的惺惺相惜。
跟曾经面对李醉是同样的想法。
哪怕明知道许栀安是傅沉的未婚夫,蒋魏也没有产生任何嫉妒的心理,而是按照合同规定,真的在认认真真的在好好照顾人。
这并不是他自甘堕落与下贱。
而是,他发现许栀安这个人并不坏。
甚至许栀安要比很多人好说话很多。
虽然,偶尔能够听到许栀安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可无论Omega做什么,举手投足之间,都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甚至许栀安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落在蒋魏的眼里却鲜明生动。
如果许栀安一直维持着温柔可人的人设,那才是最虚假的。
只有会隐藏的人,才一点缺点都没有。
蒋魏一定会防着这样的人,可偏偏许栀安不是,他生气的时候也会大发雷霆,看见不爽的事情也会破口大骂,手底下的人犯了错,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以前的蒋魏也是这样敢大胆开麦的,而现在他没了后台,没了靠山,无父无母,欠了一屁股债,没人帮他,只剩一个他自己。
没钱没实力就连家都没有。
他有时候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失败者,没用的东西。
只能趴伏在许栀安的脚边,仰人鼻息,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不?
不是。
蒋魏伺候许栀安是在还债。
也算是在替曾经骄傲自满,认为这个世界围着他转的自己赎罪。
他真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有人会围着他,捧着他,从来都不会离开他,所以肆意践踏别人的真心。
如今,真心没了,他遭受到了反噬。
有时候,蒋魏感觉自己从来没看懂过傅沉。
傅沉曾经对他好,是站在爱他的角度上的,可是后来的傅沉说,不爱他了,便放他离开。
现在,傅沉有了未婚夫后,蒋魏以为傅沉会离得他远远,就像是曾经自己待在傅沉身边,傅沉身边连个苍蝇都没有。
而现在,傅沉为什么有了未婚夫之后,还要主动接触蒋魏呢?
明明现在两个人已经分开了。
弄的那样难堪。
只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
问蒋魏恨不恨傅沉?
恨。
当然恨!
傅沉把他养成了一个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遇到事情只会发脾气的废物,出了社会还会被人骗的傻子,欠了人少只能通过劳动力来偿还的没有用的家伙。
问他爱不爱傅沉。
蒋魏只能沉默。
Alpha怎么能爱Alpha呢?
这是不对的。
当初要在一起,是蒋魏死缠烂打追求的傅沉,后来蒋魏发现自己眼瞎认错了性别后,出尔反尔,又变成了傅沉死缠烂打不放过蒋魏。
当初蒋魏想要分开,傅沉不同意,可是到最后,蒋魏没有提出分开了,却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到最后却是傅沉主动提出的分开。
傅沉说在一起就在一起,傅沉说分开就分开。
蒋魏没有一点儿主见,又或者说,他的主见不被人接受。
被傅沉从别墅里撵出去的时候,蒋魏当时一度接受不了。
却又因为骨子里的叛逆,不把这次分手当回事,他以为傅沉会把他接回来。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他们吵架什么总是小打小闹。
两个人最后都会以,不知道谁亲了谁一口,然后谁先脱的谁的衣服,有事谁先坐上去的,最后在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中和好。
蒋魏很后悔,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傅沉的实则是傅沉拿捏了他。
如果早知道,哪怕是死他也得赖在傅沉的家里,而不是那么有骨气的拿着自己的破烂就那样离开。
这世界没有卖后悔药的。
能做的便只有努力的适应。
戒断,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戒断反应更是会让人在深夜入睡的时候,在梦中梦到曾经的点点滴滴,无限的放大傅沉对蒋魏的好,对蒋魏的残酷,对蒋魏的冷漠。
蒋魏从没有一天想过,他在未来会真的离开傅沉,也没想过傅沉这么直接的将他从身边赶走,不留一点情面。
可是,越是想不到的事情,越是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
然而,现在蒋魏也已经适应了没有傅沉的日子,学会了独立,学会了自己为自己做主,也学会了如何仰仗着别人好好生活。
蒋魏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坏。
他的母亲活着的时候,他也是一个好孩子。
可是,母亲去世,小三登堂入室。
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比较。
蒋魏被父亲养的攀比心强,什么都要去争去抢。
后来又被傅沉养,傅沉容纳他所有的恶劣,将他养的肆意张狂,谁都不服。
现在他自己养自己,他曾经被放大的坏,正一点一点被收回去,他的肆意张扬,性格外放,也被彻底收回去。
蒋魏现在乖巧听话,看起来一点都不叛逆。
他那贴头皮的发型也因为时间的推移,头发越长越长,遮住眉眼,那充满了阳刚气的脸到逐渐变得消瘦柔和,身体也瘦弱纤细。
分手后,蒋魏瘦了很多。
食不下咽。
被生活磋磨。
如果是一个月前,蒋魏或许还会缠着傅沉询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而一个月后,蒋魏也能够平心静气的面对傅沉,甚至还能够打照面的时候,喊他一声:傅医生。
很自然,很懂事。
这样的懂事乖巧,让傅沉感觉哪哪儿都不太对劲,哪哪儿都不太令人舒服。
他肆意张扬的蒋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背光照射的五彩斑斓的三棱镜,最终变成了一块儿光滑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透明石头。
傅沉从来不关心自己的未婚夫生病,却隔三差五的悄无声息来到在病房里面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冷漠无声的盯着蒋魏看,看的蒋魏头皮发麻,看的蒋魏后背冷汗直冒。
蒋魏硬着头皮,想让傅沉别看他。
刚扭过头。
那一道炙热的目光便消失了,看去的瞬间,傅沉正低着头看手机。
让蒋魏都感觉身上的视线,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仿佛自己主动说了。
就跟自己多么自作多情似的。
他们都分手了,在对方未婚夫的面前说这话,一点也不合时宜。
上次跟安全通道的楼梯上,蒋魏回复了傅沉的问话。
那时候,傅沉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没说出来的样子,最后沉默着离开,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不敢回头,肩膀紧绷着,放在身侧的手还握成了拳头,松开又捏紧。
蒋魏感觉面对傅沉的时候,没有了曾经的淡定从容,不过还好,这两天,傅沉好像挺忙的,所以一直没来病房里面看许栀安,蒋魏松了一口气,却也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今天医生通知许栀安排号排上了,准备到时候为他进行手术。
许栀安之前是个Omega。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自己把腺体毁了。
又通过手术安装了个Beta人工腺体。
并不是每一场手术都会成功。
许栀安的Beta腺体与他的身体并不融合,他本身就是个Omega,强行变成Beta实在是不切实际。
现在为了活命,许栀安不得不把这个不融合的腺体摘下来,然后重新安装一个更加适配的。
腺体对于Beta来说无关紧要。
对于Omega跟Alpha来说却至关重要。
跟生命相连接,控制信息素分泌,与激素调节,甚至还有无数的神经连接在一起?
如果是普通的Beta没了腺体,也就是没了,安装不安装也无所谓,许栀安跟别人不一样,他有一段时间一直在使用Alpha催化剂,试图将自己转化成Alpha。
只可惜,最后失败了。
还因为某些原因,强行挖掉了自己的腺体。
许栀安的身体跟他这个人一样都很病态。
医生告诫他,如果不重新安装适配的腺体,就会死。
许栀安好不容易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许家正在走上坡路,而他还没有走到顶端,就要死了,那多么的不公平?
他怕死,不想死。
所以,现在方案设计好了,也重新订购真正合适他的人工腺体,只要确定了日子,就等着手术了。
上次傅沉对蒋魏的质问简直让人蒋魏有些无语,傅沉竟然问他为什么要听许栀安的话。
他听许栀安的话,不是他傅沉命令的吗?
自己一五一十的回答了对方。
为什么Alpha离开时,是那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不理解。
他不懂。
就像傅沉看不懂蒋魏。
明明蒋魏躺在他身下的时候是享受的,可是睁开眼睛,便会一脚将他踹下床,言语威胁一番。
蒋魏也看不懂傅沉。
傅沉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纱。
让人撕开一层,又有一层伪装。
蒋魏以为傅沉会揪着自己从李醉的病房出来的事情,而跟他闹上一场。
毕竟,傅沉表现的真的很讨厌李醉。
蒋魏自然看得出来这一件事。
可是,傅沉从来不让他交朋友。
偏执病态的让人心里起了逆反性。
而李醉的出现刚刚好。
从地下室那里看到李醉,又恰好天生对Omega有好感,最后被成功逃离地下室的李醉捡回了家。
一切都像是命运安排好的。
傅沉像是控制禁锢蒋魏的枷锁。
而李醉便是蒋魏反抗傅沉枷锁的一把钥匙。
蒋魏拼了命的终于挣脱出来。
却发现,枷锁之外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好。
别人是离了伞之后,发现外面是晴天。
而,蒋魏离开了伞,却发现外面是晴天霹雳,甚至刚往外伸出一只脚,就被闪电劈的外焦里嫩。
蒋魏安静的等着傅沉的羞辱。
然后听傅沉,控诉的说他执迷不悟,什么与此之类别羞辱他的话。
然而,傅沉除了问他那些奇怪的话,之外还沉默良久,吐说了一句:“苹果好酸。”
蒋魏当时说了什么,他自己不记得了。
只知道,那天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削苹果,还是因为许栀安特别想吃,求着,磨着。
蒋魏削坏了第一个苹果,许栀安就会递上来第二个,那天削了十几个,果篮里面最后一个削的最好。
他最讨厌削苹果。
因为小的时候他爸那个小三故意让他削苹果,在他拿着水果刀的时候,猛地推了他一下,水果刀划破了他手腕内侧,差点儿没让他失血而亡,最后他的手腕内侧留了一道不轻不重的伤疤。
淡粉色的伤疤,像是刻在蒋魏身上的烙印,让他无法忘记那一段记忆。
他无力反抗,只能不停的逃避。
恨父亲,恨小三,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那时候,他差点儿死了,父亲想要包庇小三,小三想要借子上位。
可是,后来他晕晕乎乎的被人送到医院去,捡回了这条不被人在乎的命。
之前,傅沉跟他做的时候,总会去亲吻伤疤。
蒋魏最讨厌削苹果,却最喜欢吃苹果。
以前都是傅沉给他削。
傅沉便会不厌其烦的给他弄。
傅沉削出来的苹果皮一点也不会断。
苹果超级好看。
蒋魏会盯着傅沉削苹果的手,看上许久。
蒋魏突然想起来,他似乎从未替傅沉做过什么。
而傅沉说,苹果酸。
是因为那天吃了他削的苹果吗?
蒋魏不知道。
因为他那天的苹果是为了另一个人削的。
可能是有一点酸吧。
没人知道到底是苹果酸,还是人的心泛着酸。
……
许栀安终于要做手术了。
可是,直到许栀安被推开手术室,作为未婚夫的傅沉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倒是,蒋魏一直紧张的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排椅前面,咬着指甲,盯着头顶上那亮起来的提示词。
许栀安似乎跟他的处境一样,又不太一样。
一样的是两个人都一个亲人都没有,不一样的是许栀安比他有骨气,有能力,能够干翻渣爹报复抢了他母亲东西的人。
从本质来讲,他们两个的经历好像大差不差,可是许栀安却比他坚强太多。
坐在手术室门口,蒋魏非常的焦虑。他环顾四周,迟迟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傅沉不是许栀安的未婚夫吗?
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能够不来?
做Alpha的,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
当初让他照顾许栀安的时候,话说的那么好听,怕佣人跑了,没人照顾未婚夫?
可实际上,他却没为许栀安做过什么。
全是口头上说一声。
早知道,蒋魏之前只是因为一脚踢到了石头上,甲沟炎犯了,做了手术,傅沉便陪在他身边许久,还哄着他,承诺他好了就给他买心怡的跑车。
傅沉爱人的样子,蒋魏见过。
傅沉不爱了的样子,蒋魏也见过。
所以,他对傅沉与许栀安的感情产生了疑惑。
许栀安总说傅沉在乎他,可是傅沉连来看他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蒋魏没有拆穿许栀安。
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却又一大堆保镖与财产的漂亮Omega跟他炫耀傅沉如何如何对他好。
每次听到许栀安那样说,蒋魏都会在心里默默反驳。
不,不是那样的。
傅沉不会那样做,他从来都不是只会说,而是真的会把你想要的东西捧到你的手上来,哄着你,让你开心……
然而,蒋魏回忆起来的傅沉,是很久之前那样对他的傅沉,而不是现在这个已经变得他有些不认识的傅沉了。
许栀安进入手术室半个小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蒋魏以为是傅沉来了。
下意识的扭头看过去。
结果,一扭头,便看到傅摘星跟他的妻子。
傅摘星跟江银河两个人牵着手,走到蒋魏面前。
蒋魏脸上的表情瞬间平静下来。
傅摘星那张与傅沉相似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喊了他一句:“小婶婶,好巧,你怎么也在这?”
蒋魏被傅摘星的称呼,噎的说不出话来,正准备反驳。
旁边的江银河便点了一下头,也对蒋魏说了一句:“小婶婶好。”
蒋魏认得江银河。
曾经跟在傅摘星身边最得力的助理。
蒋氏没倒闭的时候,还打算挖过江银河,后来……
被回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所有人都觉得傅摘星好,觉得傅摘星厉害,就连傅摘星管理公司都比他好。
空气冷凝一瞬。
蒋魏最后扣了一下手指,顿了顿,说道:“我不是……你们的小婶婶。”
他扭身指了指手术室:“里面那个才是。”
傅摘星淡笑不语。
江银河点头,问了一句:“许栀安进去多久了?”
蒋魏看了一下时间:“三十五分钟。”
Beta点了点头。
明了。
那一次,江银河接到傅沉的电话便觉得不对劲,一个陌生病人有病,为什么要问他治不治疗。
后来,傅沉拿了许栀安的治疗方案回家去看,恰巧江银河跟傅摘星带着吵吵去他那边住了两天,江银河看到了。
知道了今天是许栀安做手术的日子。
傅摘星到底是没有拦着江银河,不让他来。
就算傅摘星跟许栀安有仇,一个腺体毁了的Omega,貌似也没有任何跟他争夺江银河的机会了。
更不要说,自己现在跟江银河结婚领证,孩子都多大了。
许栀安更是没有机会了。
还有,许栀安也不知道闹哪一出,他小叔也跟着一起乱来,傅家还没有困难到要跟其他的家族联姻,卖Alpha。
后来傅摘星一查,才发现他小叔平时聪明的要命,到了自己的感情问题上,却蠢笨如猪。
怎么会有人想用刺激对象的方法,让人明白自己的爱意呢?
那样只会把对方越推越远。
总有一天蒋魏会受不了傅沉的冷漠而离开他的。
只要有一个人会对蒋魏好,蒋魏便会在受到情感磋磨之后,跟着别人走。
现在,蒋魏就是这样。
他被李醉捡回去,所以对李醉掏心掏肺。
他现在跟在许栀安身边,所以许栀安手术的时候他寸步不离在这里待着。
傅沉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傅摘星拉着江银河的手,带着Beta坐在椅子上,没多久蒋魏也坐了下去,三个人沉默着等待着许栀安的手术结束。
腺体手术太长。
Omega的腺体处太多神经。
这场手术太过繁杂。
五个小时后,许栀安被推了出来。手术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