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檬和纪言洲的交情不浅。
他比她大四岁,是她父亲陆政良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
与出身富贵的陆檬不同。
纪言洲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早早就独立了,上学期间年年考第一拿奖学金。
陆檬还在上高中时,他就因成绩优异和能力出众,被陆政良破格招进公司实习,此后一路获得提拔。
纪言洲深得陆政良的信任,算是陆政良的心腹。
在陆檬最叛逆,同父亲关系最僵硬的青少年时期,纪言洲就像陆政良身边一道沉默而稳重的影子。
他见过她摔门而出,听过她与父亲激烈争吵,也知晓她与重组后的家庭成员关系紧张,却从未对她讲过任何劝导或批评的话。
偶尔,陆檬跟陆昭颜和陆星朗姐弟俩吵架,闹得不可开交,被父亲严厉斥责,说她任性妄为,毫无半点千金小姐模样时,是纪言洲不动声色地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事后,陆檬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将草莓拿破仑给她,语气平静:“你吵输了我得善后,你吵赢了我更得善后。横竖都是我善后,不如早点进场。”
陆檬那会儿觉得,这人脑子可能被工作腌入味了,行事谨慎得让人想给他颁个最佳社畜奖。
陆檬骨子里骄傲至极,从不肯忍气吞声。
因此,在二婚家庭里,她过得不愉快,也绝不让那对姐弟好过。
陆家隔三差五就闹得乌烟瘴气。
每次争执,继母赵姿兰无论表面如何粉饰,最终都是偏向她一对儿女那边。
陆檬作为没妈的孩子,没人护着,性子又倔,陆政良的怒火自然就全发在了她身上。
许多时候,纪言洲都冒着被辞退的风险,上前替她分担怒火。
渐渐地,陆檬和纪言洲的关系越来越好。
她也把这个总是衣着整齐,清贫优秀的纪言洲,当成了半个哥哥。
……
陆檬今天将乌黑浓密的长发利落盘起来,用条丝巾随意束住,如天鹅般修长的颈线毕露,格外干练贵气。
她看过来时,纪言洲佯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没立即回答。
他弯下腰,解开系着蛋糕盒的墨绿缎带,盒盖掀开,酥皮、奶油和鲜草莓交织的甜香无声弥漫,精巧别致得如同艺术品。
纪言洲取出一旁附赠的银叉,连同那杯馥芮白,一起推向陆檬面前。
动作自然,分寸把握得恰如其分。
而后,他才抬眸,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平稳:“陆董联系不上你,有些担心,让我来看看你。”
陆檬端起咖啡,没喝,鼻翼轻嗅了嗅浓郁的咖啡香,目光落在纪言洲面孔。
她没绕弯子,敏锐地点破来意:“跟谢归赫有关?”
纪言洲承认:“陆董托我传话,近期请你带谢先生回陆家吃顿饭。”
陆檬对父亲的心理很复杂,不想理他又不忍心不理他。
她低着眼看草莓拿破仑,“什么时候。”
纪言洲:“时间陆家都可以,主要看谢先生方便。”
“他对女婿倒是体贴细心。”陆檬讥讽地笑了下,意味深长道,“知道人谢归赫家大业大,日理万机,很难抽出时间来。”
父女俩的感情不是纪言洲能干涉的,他没说话,目光落在陆檬白净耀眼的脸庞上。
目光不经意瞥见她无名指上的婚戒,纪言洲一愣,遂斟酌着措辞问:“你了解他多少?”
“谁,谢归赫吗。”陆檬歪头,“身高体重,还是性格爱好?”
“我是说。”纪言洲拿起自己那杯尚且温热的茶水,“你知不知道两年前,谢先生把自己父亲踢出家族权力中心,一夜之间,董事会高层大洗牌,连亲人都不放过。”
陆檬笑了:“巧了,我最欣赏的就是六亲不认的商业素养。”
纪言洲注视着她:“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在意他未来可能为了更大利益和我离婚?”
陆檬左腿往右腿一搭,黑浓睫毛下的瞳仁洇着钻石般璀璨清明的光芒,“如果婚姻是场投资,我现在已经稳赚不赔了。”
纪言洲:“你这么聪明,应该也能猜到像谢先生那样的人,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陆檬与他目光相接,反问:“人难道不该最爱自己吗?”
纪言洲微微一怔,随即很淡地牵了下嘴角:“也是。”
他停顿了少顷,继续说:“看来,你对他并无太多感情。”
“商业联姻最主要是谈利益,只要这段关系能为谢陆两家带来利益,它就会持续。当然,最主要的是,我也能获利。”陆檬冷静述说,“这场婚姻的状态,至少短期内不会改变。”
纪言洲看着她。
陆檬喝了口咖啡,开玩笑道:“你这么关心我的婚姻质量,该不会是想跳槽去谢氏当卧底吧?”
纪言洲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收紧,面不改色道:“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知晓他在关心她。
陆檬唇角微扬,字迹清晰道:“我选择谢归赫,他就是更好的。”
纪言洲看着她毫无破绽的笑容,眼睫难以察觉地垂敛了一瞬,复又抬起,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实木办公桌。
他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接手明心医疗,是为了找你母亲吗?”
静默须臾。
陆檬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平直:“我接手这家公司,只是为了我自己。”
关于她母亲秦相宜的事,纪言洲没再追问。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陆董常念着你。东西趁新鲜吃,我先告辞了。”
陆檬嗯了一声:“下周我会回去。”
这话算是给他交差。
纪言洲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外,见客人出来,虞琳立时上前,将他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闭合。
轿厢内只有他一个人。
纪言洲从口袋摸出手机,屏幕显示着正在录音。
他垂眸,指腹点了点结束录音,遂戴上蓝牙耳机,播放方才和陆檬对话的录音。
*
离开公司,陆檬回到云栖湾,心里盘算着今晚要找机会和谢归赫提一句去她家吃饭的事。
本是这么计划的。
可直到晚餐用完,谢归赫也没露面。
他没回来吃晚饭。
许墨同步过来的行程大多只标注谢归赫出差的地点,其余的安排,他既不敢过问,也没资格知道。
陆檬也懒得打电话问谢归赫晚上有什么安排,为什么还不回来。
换了身柔软舒适的居家服,她走进书房继续处理工作。
中途,管家送来一份川贝蒸梨。
陆檬吃了半碗,有点撑,便懒软地靠到椅背,望着窗外飘摇的薄雪,有些出神。
直到一束刺目的光猛然刺破雪夜,她方才拉回思绪。
那是车灯的光照。
谢归赫回来了。
陆檬起身下楼,踩在最后一台阶梯时,谢归赫将弯臂里的西服搁在沙发,抬手随意地扯了扯领带。
听到脚步声,他掀眸看来。
两人视线交汇的一刹那。
谢归赫心如明镜似的,薄唇轻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