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内,秦芸一遍遍摩挲着陆檬的手背,十分温柔慈祥。
“怕不怕?”老人家轻声问,“外婆老了,骨头脆了,不中用了,拖累我们檬檬了。”
“您胡说什么。”陆檬执拗道,“您才不拖累我,您得好好的,您得一直陪着我。”
秦芸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似是想笑,又像是叹息。
“傻孩子,外婆在这儿呢。”
听着外婆的语气,陆檬的眼泪差点直接砸下来。她忙不迭低下头,将脸埋在外婆的手边,肩膀轻轻颤了颤。
秦芸任由她靠着,另一只没输液的手抬起,轻柔抚摸着外孙女浓密的头发。
老人家的掌心很暖,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柔。
“小时候你发烧,”秦芸忽然慢慢地说,声音悠远,“整夜整夜地哭,不肯睡。我就这么抱着你,在屋子里走啊走,走到天都亮了。”
陆檬没动,她知道外婆想说什么。
——别怕,外婆还在,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给你一点支撑。
“后来你长大了,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秦芸继续说着,“外婆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天天算着时差,想着你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吃饭了没有,穿暖了没有……”
“外婆,”陆檬抬脸,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秦芸看着她,“所以啊,别担心。外婆就算一把老骨头不争气,心还硬朗着呢。外婆呢,非常贪心,想多看我们檬檬几年,不舍得离开。”
陆檬用力点头,紧紧地握住外婆的手。
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渡过去,延长外婆的寿命。
外婆需要休息,陆檬又陪了一会儿,便和裴以宁走出了病房。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冰冷的金属椅面漫过衣料传来寒意,陆檬却没什么感觉。
胸口一股闷胀的感觉,从看见外婆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散过,此刻更是堵到了喉咙口,连呼吸都无比滞涩。
她难受得厉害,无法纾解,只能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一旁的裴以宁静默须臾,低声开口:“檬檬,对不起。”
陆檬偏头看她。
“我没提前告诉你,”裴以宁语气歉疚,“商淮之不仅回国了,还进了我们医院骨科,现在是副主任医师。”
“没事,你不说是对的。”
陆檬平静道,“我和他早就没有联系了。”
外婆的伤势让她揪心,无暇顾及其他。
然而时隔三年,再见到商淮之。
陆檬的心脏仍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涟漪。
比起三年前,他瘦了不少,五官轮廓越发分明,周身气质沉静如冷玉。
陆檬在国外读书时住在波士顿,商淮之是她的邻居,那时他还在读博。
她初到美国水土不服,发高烧病倒在公寓,是商淮之为她做中餐,悉心照顾。
那时的他温和爱笑,身上带着邻居大哥哥的温柔体贴。
和现在截然不同。
如今,商淮之的温润更偏向于高冷。
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一想到外婆的病情,那圈名为心疼的涟漪渐渐平静下来。
商淮之有家人,有朋友,还有无数前仆后继的追求者。
他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前途光明。
相较之下,她更该心疼外婆。
只是回想从前的自己,心脏还是不免被生生刺了一下。
她在勇敢的追逐中追不到的人,被定性为不需要。
少女情窦初开,爱到最后一无所得。
裴以宁看着陆檬淡定冷静的面容,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陆檬此刻的心思不在商淮之身上,外婆的病情才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
但还是止不住愧疚。
“柠檬!”
裴以宁还想说些什么,一道清隽的身影忽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商淮之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份术前评估报告,目光径直落在陆檬身上。
他朝裴以宁客气开口:“裴医生,关于秦老师术前用药的一些新情况,我需要单独和家属沟通。方便吗?”
裴以宁看了眼陆檬,见她神色如常,便站起身。
“当然,你们聊。我去护士站看看外婆的消炎药。”
她轻轻拍了拍陆檬的肩,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一时间,四周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中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郁了。
商淮之在裴以宁刚才的位置坐下,目光掠过陆檬无名指的戒指上,短暂停留,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公事公办的严谨。
“三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陆檬迎上他的视线,脸庞没什么表情:“人总是会变的。”
商淮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淡笑了笑,目再次落向她指间:“刚才签字时就注意到了,戒指很漂亮。”
他停顿片刻,像在斟酌,又像在等待她的反应。
静默少顷。
商淮之问:“是结婚戒指吗?”
“嗯。”陆檬答得干脆,眼神坦然,“我结婚了。”
商淮之搭在报告纸边的指骨收紧,面庞惯有的温润神色仿佛凝固了一瞬。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照出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半晌,他喉咙有些干涩地问:“你是陆家的千金?不姓秦,姓陆?”
陆檬:“抱歉,当初不是故意瞒你。那时我和我爸关系不好,不喜欢他的姓,逢人就说自己叫秦檬。”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熄灭。
商淮之感到一桶冰水从头淋下,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耳边嗡鸣四起,心脏像被硬生生塞进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堵在胸腔里。
果然是她。
和谢归赫结婚的人,真的是她……
陆檬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转而问道:“你刚才说外婆的用药有什么新情况?”
她将对话拉回正轨,也将商淮之的思绪拽回来。
商淮之拿起膝上的报告,竭力恢复专业神态:“麻醉科根据秦老师最新的血液检查结果,对术前用药做了微调,需要跟你再确认一下。”
陆檬接过,详细浏览。
商淮之瞳孔倒映着她的模样,心中情绪复杂难言,问:“你和你先生感情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