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场小惊吓,把满屋子人都吓够呛。
方才还有人说笑,这会儿谁都没有再当热闹看。林晚抱着我坐在床边,手臂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我呼吸,怕下一秒我在出个好歹。
我靠在她怀里,哭过之后没什么力气,脑袋晕乎乎的,耳边却还能听见屋里那些压低了的声音。
年长护士在调氧,边调边叮嘱:“今天别再这么多人围着了。小小姐撑了这么久,抱来抱去也累。”
二哥站在旁边,一听“抱来抱去”这四个字,脸色就有点不自然。
因为今天抱得最起劲的几个,他绝对能排上号。
大哥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神情收得很紧。沈砚之站在床尾,看了我一会儿,才问医生:“后头还会不会这样?”
“有可能。”医生答得很实在,“孩子底子薄,累着了、呛着了、情绪大了,都可能来这么一下。不是多大的事情,吓人是真吓人。”
外婆听到这儿,手都攥紧了。
她站在林晚身边,低头看我,又看林晚,眼里的心疼全写在脸上
“所以我早说了,孩子不能这么由着你抱着哄。你抱得太紧,她刚才才会喘不上来。”
奶奶这句话一落,病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住了。
我本来都快迷糊过去了,听见这句,眼睛都想睁开。
好家伙。
这锅还能往林晚身上扣?
林晚抱着我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她刚才已经被吓得脸都白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眼里那层水都没退干净。奶奶这句一压下来,她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有点发堵,一时没接上。
外婆当场就炸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转头看过去,“孩子刚缓过来,你不心疼孩子,倒先来怪我女儿?”
奶奶皱着眉:“我是在说实话。她今天一直抱着不撒手,孩子又哭又闹,气上不来,不怪她怪谁?”
“怪谁也怪不到她头上。”外婆往前半步,眼神都冷了,“她抱着孩子一晚上不合眼,把命守回来的是她。如今孩子喘不上气了,你倒挑这个时候给她算账?”
我心里也来火。
外婆这句说得对。
林晚刚才吓得手都在抖,抱着我一句一句喊名字,魂都快没了。她还没缓过那口气,这边已经有人说她“抱得不对”。
这不是找骂是什么。
奶奶脸色也不好看:“我不过是提醒一句。”
“你这叫提醒?”外婆气得都笑了,“你这叫往人心口捅。”
屋里那点气眼看又要顶起来,年长护士抱着表格站在旁边,想劝又没插进去。二哥张了张嘴,像是也想说什么,顾老爷子站在一旁,眼神沉着,没出声,显然也在看这场面往哪边走。
偏偏这时候,林晚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发哑,像是在跟自己说:“是我没抱好……”
这句出来,我心里都跟着一沉。
她居然真往自己身上揽了。
外婆脸色一下变了,伸手就按她肩膀:“晚晚,你胡说什么?”
可她这会儿心神正乱,前头又被吓空了一回,奶奶那句“怪谁”一递过来,她竟真顺着想下去了。
“她刚才一直在我怀里。”林晚声音不高,眼神却乱了,“我要是再小心一点——”
“不是你的问题。”
这句不是外婆说的。
是沈砚之。
连门口那两个小护士都看向他。
沈砚之站在床尾,脸上一点多余神色都没有,声音却压得很沉。
“医生刚说过了,是她今天折腾久了,情绪也起得太大,呛了一下。”他说,“不是你抱坏的。”
林晚抬头看他,眼里那点乱还没收住。
奶奶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出声,眉头皱得更紧:“砚之,我只是——”
“您只是看她好说话。”沈砚之看向她,语气没抬,字却很清,“孩子刚出这一回,谁心里都不好受。这时候怪她,没必要。”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二哥眼睛都亮了,像是没料到他爸会这么顶。大哥站在一边,目光动了动,没说话。外婆也顿了下,眼底那股火没散,倒多了点别的意味。
林晚更是直接愣住了。
她大概也没想到,沈砚之会把话挡到她前头来。
奶奶脸上挂不住了:“我是在提醒你们,别太惯着她——”
“她现在这样,惯着就惯着了。”沈砚之道,“她想抱孩子,就抱。她想守着,就守。谁都别拿这事说她。”
二哥这回没忍住,偏头咳了两声,活像突然嗓子不舒服。
我心里很满意。
行,这爹总算真下场了。
奶奶被堵得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才道:“你如今倒是什么都由着她。”
“她这几天守孩子,没一件事做错。”沈砚之看着她,“今天这一下,谁都吓得不轻。您要心疼孩子,就别再拿话压她。”
这句比前头那几句都重。
因为话已经挑明了。
你不是提醒,你是在压人。
奶奶脸一下更难看了。
外婆站在旁边,原本一肚子火,这会儿反倒收了收,眼神在沈砚之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意思却很明白——这句,算你会说。
林晚还坐在床边,抱着我,眼神却一点点从乱里定回来。
她刚才差点就把锅背自己身上了,被沈砚之这么一挡,那口气终于缓过来一点。低头看我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可眼神没先前那么散了。
我很给面子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小手抓住她衣襟,算是给她补一句:对,不关你的事。
二哥瞧见了,立刻插了一嘴:“看见没有,她自己都不认这个账。”
门口小护士这回真差点笑出声,死死咬着嘴唇,脸都憋红了。
奶奶瞪了二哥一眼:“你给我闭嘴。”
“我闭,我闭。”二哥嘴上答得飞快,人却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那点笑一点没收。
大哥看着这场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今天一直都在护我妈。”
这话轻,可谁都听见了。
外婆转头看他,眼神里带出一点意外。林晚也抬眼看了过去。
大哥没再往下接,只看了我一眼,神色还是淡的,意思却已经放那儿了——奶奶每回一说林晚,我这边就皱脸、埋头、哼唧;谁都看得出来。
病房里静了片刻。
顾老爷子忽然笑了一声。
“这孩子小归小,心里倒有杆秤。”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二哥又来劲了:“那可不,她今天把我们全排了个号。”
“你排第几?”外婆看他。
“怎么也得前三吧。”二哥说得理直气壮,“我下午抱得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你还好意思说。”大哥凉凉接了一句,“她刚才喘不上气,你腿都踢桌子上了。”
屋里一下有人没绷住。
门口小护士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二哥脸都黑了:“哥,你今天怎么老拆我台?”
“你台太多了。”
连年长护士都看了他们俩一眼,嘴角有点想往上走。
这点笑意一出来,病房里那股绷得太紧的后怕总算散了些。外婆低头看我,抬手摸了摸我额头,嗓子也没刚才那么发紧了:“小东西,刚才差点把一屋子人魂都吓飞。”
我埋在林晚怀里,没动。
魂飞没飞我不知道,反正你们现在是都老实了。
奶奶站在旁边,脸色还是不太好,可到底没再开口。
因为场面已经很清楚了。
她要是再说一句,沈砚之还会挡,外婆也不会让,连两个儿子都开始接话。今天这锅,她是按不回林晚头上了。
我心里很舒坦。
就该这样。
林晚护我,那别人就得护她。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有脚步声停住,有人压着声音喊了句:“二少爷,您那个电话又打来了,说有急事。”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二哥脸上的笑一下收了些。
我原本都快睡过去了,听见这句,眼皮却轻轻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