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通电话响得急,屋里那点活气也跟着收了几分。
沈砚之往外走了两步,站在门边接电话。奶奶抬眼看过去,神色淡了些,像是已经猜到老宅那边说的是什么。顾老爷子没动,目光还落在我这边。顾叙那根手指还被我勾着,人站得安静,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我本来待得挺舒服。
顾叙手凉一点,可不讨人烦,勾着也挺有意思。林晚抱着我,外婆站在旁边,顾家的人也没乱动,这屋里难得有了点不吵不闹的时候。
可我毕竟还是这副小身子。
前头折腾了这么一通,抱来抱去,情绪起伏也大,胸口那口气忽然就有点不顺了。
起初还不明显。
只是喉咙里像堵了点东西,呼吸发紧,胸口一起一落的幅度大了些。我皱了下脸,手指松开顾叙,往林晚衣襟上抓。
顾叙最先察觉,低头看我:“她脸色不对。”
林晚一听,整个人都绷起来了,低头就来看我:“知意?”
我想回她,可一张嘴,只挤出一声短短的哼。
这声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外婆眼里的笑一下没了,伸手就来摸我额头。二哥原本还歪在旁边看热闹,脸色也跟着变了:“怎么了?”
我胸口那股堵劲却越来越厉害。
刚才还能哼一声,这会儿连那点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我小腿蹬了两下,脑袋往林晚怀里埋,嘴张着,呼吸却短得厉害,像被什么卡住了。
林晚脸色一下白了。
“医生!”她声音直接拔了起来,“医生!”
门口那两个小护士本来就盯着这边,一看我脸色不对,人当场就冲了过来。年长护士更快,三两步走到床边,手刚碰到我下巴,脸色也跟着变了。
“把她抱高一点。”她声音一下急了,“别让她窝着!”
林晚手都在抖,立刻把我往上托。可她越急,动作越不敢大,抱得太紧,我胸口那点气反倒更上不来。外婆看得心口都跟着发紧,嘴里喊她:“晚晚,松一点,松一点!”
这时候,沈砚之已经把电话丢了,转身就冲进来。
“她怎么了?”
“别问了,叫医生!”年长护士头都没抬,抬手就按铃,“快点!”
屋里一下全乱了。
大哥冲到门口把铃按得直响,力气大得差点把那片塑料按裂。二哥把挡路的椅子一把踢开,腿撞到床脚都没顾上,反手就去拉监护线,声音都变了:“这边!快来!”
顾叙站在原地,脸色唰地白了,手还停在半空,像是想碰我又不敢碰。顾老爷子眼里那点笑也全收了,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沉:“让开道。”
我胸口那口气还在堵。
眼前开始发白,耳边的声音全挤成一团。林晚抱着我,手抖得厉害,额头一下就冒了汗,嘴里一遍遍喊我名字,嗓子都哑了。
“知意,知意,你看妈妈——”
她这会儿是真的慌了。
前头护我、抢我、跟人翻脸,她都没慌成这样。可一见我喘不上这口气,她整个人都乱了,眼里的红一下翻上来,连抱我的手都在打颤。
我努力提气,喉咙里却像压了团棉花,怎么都顺不开。
好在医生来得快。
门一开,白大褂呼啦一下冲进来两个。年长医生看了我一眼,脸色直接沉下去:“抱过来,竖起来,轻拍背,快!”
林晚本能地不想撒手。
沈砚之一步上来,手掌托住我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却很实:“给医生。”
就这一句,林晚那点已经快断掉的理智总算拉回来半寸。她牙关咬得发紧,手一松,把我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还发着抖。
医生接过去,动作利落得很,一手托着我,一手在我背上连拍几下。
第一下,没动静。
第二下,我喉咙里那点堵劲松了一点。
第三下,我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这一哭,满屋子人都像是跟着活过来了。
门口那两个小护士同时吐了口气,一个靠着门框才站住,另一个眼圈都红了,还得低头去调氧。二哥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大哥站在一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压在呼叫铃上,半天没松开。
林晚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外婆一把扶住她:“没事了,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顾叙站在门边,脸白得厉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像是刚才那几秒把他也吓空了。顾老爷子没说话,只把视线从我身上慢慢移到沈家这一圈人脸上,目光一下比方才深了许多。
医生抱着我,低头看了眼监测,语速还是很快:“可能是刚才抱着窝住了,气顶上来,又呛了一下。氧气调高一点,别让她窝着。今天谁都别乱逗,她底子还薄,经不起这么折腾。”
“会不会有事?”林晚嗓子都发空了,眼睛死死盯着我,“她会不会——”
“哭出来就好。”医生抬头看她一眼,“眼下缓过来了。”
林晚这才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肩膀一下塌了半寸。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后怕,嘴唇动了几次,愣是没说出一句整话。外婆扶着她,自己眼圈也红着,嘴上还硬撑:“你看,我早说了你别把自己也吓没了。”
可她这句刚说完,声音也跟着发颤。
我被医生抱着,小口小口喘气,脑袋还是昏的,耳边却能听见屋里那点乱糟糟的动静。
二哥刚才那股嘴碎劲全没了,站在床尾,一张脸难得收得干净:“她怎么会突然这样?”
年长护士一边调氧,一边回他:“孩子还小,前头又累着了,情绪一上来,很容易出这种情况。不是大事,可吓人是真的吓人。”
“这还不算大事?”二哥眼都直了,“她刚才脸都白了。”
大哥站在旁边没接话,只把手从呼叫铃上慢慢拿下来,指节绷得发青。
沈砚之也没说话。
他站在床边,眼睛落在我脸上,半天都没挪开。平时那点压得住场的劲还在,可呼吸比平常重,喉结也滚得厉害,明显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
顾老爷子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孩子这一下,把你们都打回原形了。”
屋里没人接。
因为这话太准。
方才还围着我说笑,一个比一个嘴硬。真看见我这口气上不来,屋里这些人,谁都顾不上体面了。
林晚眼里只有我。
沈砚之转身就喊医生。
大哥手按着铃不松。
二哥把椅子踢翻都没发觉。
外婆扶着林晚,自己眼圈都红了。
外公站在后头,眉头压得死紧,手背上的筋全浮出来了。
顾叙更直接,脸白得跟纸一样,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可眼睛就没从我身上离开过。
医生把我抱稳,等我哭声慢慢低下去,才把人递回林晚怀里。
这回林晚接得更小心。
手臂托着我,动作轻得厉害,像怕多用一点力,我那口气又会堵回去。她低头贴了贴我额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我脸边。
“你吓死我了……”
这句出来,她声音都碎了。
我被她抱回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胸口那点闷总算慢慢散开。哭过一场,嗓子都哑了,整个人也没力气,只能老老实实靠着她。
外婆看得心里发堵,抬手替林晚擦了把眼角,嘴上还是那句:“她回来了,你也跟着回魂了,哭什么。”
可她自己说到后头,眼睛又红了。
二哥站在一边,忽然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骂了一句:“我以后真不敢拿她当热闹看了。”
门口那两个小护士听见这句,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低着头。
大哥看他一眼:“你今天看得还少?”
“我错了还不行。”二哥抹了把脸,“她这哪是个小麻烦,她这是要命。”
这句一出来,屋里那点绷得太紧的气,倒松开了一丝。
连年长护士都看了他一眼:“知道就好。小小姐后头还得继续盯,不能离人。”
这话一落,顾老爷子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来问一句、看一眼的样子,也不再只是对一个刚缓过来的小奶娃有几分兴趣。那眼神沉下去,带着点真正把这事放进心里的认真。
他看着床边这一圈人,视线慢慢扫过林晚、沈砚之、两个哥哥,又落到我脸上,半天都没移开。
顾叙站在门边,也没动。
没人催,他就站着,眼睛还看着我,连外头那点走廊动静都没把他拽走。
我靠在林晚怀里,胸口还一起一伏,脑子却慢慢清醒了点。
这一场小惊吓,值不值另说。
效果是真有了。
屋里这帮人,全让吓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