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阵脚步声停了好一会儿,奶奶才重新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身后却没再带着许姨。屋里的人都没说话,只有门口那两个小护士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摆明了谁都不想在这时候出声。
我窝在林晚怀里,哭过一场,眼皮还潮着,鼻尖也红,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可那股烦已经散了,胸口那点气也顺了。
奶奶进门时,我看了她一眼,没哭。
她站在床边,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回林晚身上,语气压得很低:“人都走了,孩子也不哭了,你满意了?”
林晚抱着我,眼皮都没抬:“她满意就行。”
这句一落,二哥差点又笑出声,抬手捂了下嘴才压住。大哥站在旁边,眼神飘开了点,门口那两个小护士更是头都低得快碰着记录板了。
奶奶大概也是看出来了,眼下这场面再往回掰,难看的是自己。她没再硬顶,只道:“孩子认生,哭两声也正常。你们一个个摆出这副样子,倒像真看出什么来了。”
我在林晚怀里动了下,没搭理。
认生?
行,你要这么想,那你一会儿就知道到底是不是认生。
年长护士把药单收好,语气还算客气:“小小姐今天受不得折腾,少换人抱,少让生人近。”
奶奶皱了下眉:“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眼里那点不服却一点都没散。
我看得清楚,林晚也看得清楚。她抱着我,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我后背,神色比刚才还冷。
过了没多久,病房里总算松下来一点。
外婆坐在床边陪林晚说话,外公在旁边和沈砚之低声问后头转普通看护的事,大哥站在窗边看资料,二哥没个正形,靠在柜边啃苹果,一边啃一边往门口看,摆明了还在等热闹。
没让他等太久。
门外很快又有了动静。
不是急匆匆的脚步,是收得很轻的步子。许姨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小杯温水,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更小心,也更低。
“老太太让我送水。”她声音压得低,“我放这儿就走。”
奶奶这回没替她说话,只站在一旁看着,显然是想把“认生”这两个字坐实。她大概还盼着许姨什么都不做,只把水放下,我若没反应,就能证明刚才那一哭只是巧合。
门口那两个小护士眼睛一下亮了。
连二哥啃苹果的动作都停了。
我本来还靠在林晚怀里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许姨刚跨进来一步,我后背那点汗毛就竖起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不扎眼,不出声,笑也轻,步子也轻,可人一进来,屋里的空气都像变黏了点。
我眼睛一下睁开,手指揪住林晚衣襟,脑袋往她怀里一扎。
林晚立刻低头看我。
“怎么了?”
她这句话刚落,二哥已经把苹果放下了:“来了。”
大哥抬眼看过来,外婆和外公也都停了话。奶奶站在门边,脸色微微一变,视线从我身上挪到许姨身上,又慢慢挪回来。
许姨人还站在桌边,离床边还有一截,笑意却已经有点僵了。
“我没过来。”她开口解释,“小小姐大概是还记着刚才。”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我心里的烦更往上顶。
我皱着脸埋得更深,腿也跟着蹬了两下,喉咙里开始往外冒那种不高兴的哼唧声。
门口两个小护士齐齐吸了口气。
二哥这回是真不乐了,抬手把苹果往桌上一扔:“她都还没碰着人。”
奶奶嘴角压了压,还想撑:“小孩子记仇,也正常。”
我差点想抬头看她一眼。
记仇?
行,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记仇。
许姨把水往桌上一放,动作已经比刚才更轻了,脚下还退了半步,摆明了不想再惹我。可她越装得没事,我那点烦越往上走。
我哼唧声大了一点,脑袋在林晚怀里拱来拱去,手指把她衣襟抓得一团皱。
林晚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抱着我往后靠了靠,眼睛直直落在许姨身上:“你出去。”
许姨脸上那点温和快绷不住了:“夫人,我离这么远——”
“我说,出去。”
这句一落,屋里一点声都没了。
二哥站直了,大哥手里的纸也放下了。沈砚之本来还在听外公说话,这会儿抬眼看了过去,眼神沉得厉害。
我在林晚怀里哼得更急,胸口一起一伏,眼看着又要哭。
外婆直接站了起来,声音也冷下来:“人家都说了不让你待,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许姨这回是真有点慌,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还想圆:“我就是送个水——”
“你端着进来,她就不高兴了。”二哥站在柜边,眼神都冷了,“还要人说几遍?”
这句比刚才那点看热闹的味道少了大半,已经真有点护着我了。
奶奶被堵得脸色发青,偏偏眼前这局又撑不住。因为许姨离床边还有那么远,我已经开始皱脸、哼唧、往林晚怀里缩。谁要再说是“碰巧”,那就真是睁眼说瞎话了。
门口年长护士这时也开口了:“您还是出去吧。小小姐现在一激动,后头又得哄半天。”
这话不算重,却是实打实往外赶人了。
连护士都不替她圆了。
许姨这回没再说话,咬了咬牙,低头往外退。她一只脚跨出门,我胸口那股烦才慢慢往下落,哼唧声也跟着轻了。
她走到门外,我连皱着的脸都松了。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全往门口扫过去,又齐齐落回我身上。
我埋在林晚怀里,已经不闹了。
病房里静得厉害。
连奶奶都没立刻开口。
因为这回不是伸手,不是说话,也不是靠近床边。许姨只是进门,只是站在桌边放个水,我这边就开始不对劲。她退到门外,我立刻停了。
这事已经不是认生两个字能带过去的了。
二哥最先打破这阵安静,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亮得很:“成,我现在信了。”
大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还不信?”
“我刚才是半信半疑。”二哥往我这边看了看,“现在她连门边都不让那人站,这还疑什么。”
门口两个小护士憋了半天,终于敢抬头了。一个眼睛瞪得圆圆的,另一个小声接了句:“她刚才连哭都还没哭出来,就已经开始不高兴了。”
年长护士点了下头:“说明她认得更早。”
这句一出来,外婆和外公的眼神都变了点。
外公原本一直话少,这会儿也朝门口看了一眼,眉心皱起来:“这个人,谁安排进来的?”
没人接。
因为答案摆在那儿。
奶奶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有点挂不住。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想往病房里塞个人,连搭把手都没搭上,反倒让屋里所有人都记住了。
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道:“行,她不喜欢,就不用。”
二哥立刻接了一句:“这话昨天说,不就不用折腾这一趟了。”
奶奶眼神一下扫过去:“你差不多得了。”
“我已经很差不多了。”二哥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再不差不多,她今天还得再哭一场。”
这句把话封死了。
奶奶脸色又变了一层,偏偏没人替她接。
林晚低头看我,手掌轻轻顺着我后背,声音终于缓下来一点:“好了,不来了。”
我在她怀里蹭了蹭,算是给她个回应。
这事到这里,谁都该明白了。
我不喜欢许姨。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喜欢。
沈砚之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会儿才看了门外一眼,语气很淡:“以后这个人别再进来了。”
病房里又静了静。
他这句一落,就不是情绪,是定下来了。
门口那两个小护士齐齐低头,脸上那点“果然如此”的表情都快压不住了。年长护士把表格往夹板上一扣,也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外婆听见这句,眼里的冷意总算淡了点,抱着胳膊坐回去,低声道:“这还像句人话。”
二哥差点没忍住笑,抬手摸了摸鼻子,把脸偏开了。
我窝在林晚怀里,心里很舒服。
行,这下这人算是踢出局了。
也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压着声音喊了一句:“顾家来电话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