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那通电话,到底还是把点热闹拽回了老宅。
他走到门边接了两句,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挂断后朝屋里看了一圈,嘴角压了压:“老宅那边又出招了。”
林晚抱着我,眼皮都没抬:“说人话。”
“奶奶嫌医院这边乱,也嫌你一个人熬着。”二哥走回来,抬手抓了把头发,“她找了个带孩子很有经验的阿姨,说下午就过来搭把手。”
这话一落,病房里那点活气收了些。
外婆脸色当场淡了:“搭什么手?我女儿还用她安排人来教?”
大哥站在窗边,翻单子的手停了停,没接话。沈砚之低头看着医生刚给的注意事项,眼神动了下,还是没出声。
我窝在林晚怀里,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
病房里这几天谁都没能把我从她怀里抢走,老宅那边坐不住了。
二哥看热闹归看热闹,这回也没笑,只啧了一声:“说得倒挺好听,什么夫人熬坏了身子,孩子也该多认几个人。”
外婆冷笑:“认谁,不认谁,轮得到她安排?”
林晚低头把我往上抱了抱,声音倒平:“来就来吧,我也想看看,谁这么会带孩子。”
她这话说得淡,眼里那点冷却一点没遮。
我很满意,抬手抓了抓她衣襟,算是给她捧个场。
外婆看见了,低头摸了摸我手背,眼里那点火气软了一半:“你个小东西,耳朵倒灵。”
门口两个小护士抱着记录板,眼神飞来飞去,显然也把这句“有经验的阿姨”听进去了。年长护士把药单往桌上一放,没跟着凑热闹,只提醒了一句:“小小姐今天不能折腾太久,谁抱都得小心。”
二哥立刻接话:“听见没有?谁抱都得小心。”
外婆横他一眼:“你也包括在里头。”
“我现在已经是熟手了。”二哥不服。
门口小护士差点笑喷,赶紧低头。
病房里这口气还没落下,门外脚步声已经停住了。
来的人不多。
奶奶在前,后头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得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拎着个袋子。她一进门,脸上就带了笑,笑得不夸张,眼神也收着,一看就是那种在大户人家待久了,很知道该把分寸放在哪儿的人。
“夫人。”她站在门边,声音也轻,“我姓许,老太太让我过来照看小小姐。您累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
比前头那个送汤的周姨会来事多了。
她没急着往前挤,也没上来就伸手,只站在那儿,把姿态放得很低。门口那两个小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神情写得明明白白:这个看着不好挑错。
林晚抱着我,连坐姿都没变:“我还不累。”
奶奶在旁边开口:“你不累,孩子也该多个人看着。许姨带过不少孩子,手细,人也仔细,放这儿帮帮忙,没坏处。”
外婆听到“帮帮忙”这三个字,眼皮都抬高了些。
“我也在这儿。”她抱着胳膊看过去,“轮不到外人来替我女儿分担。”
奶奶脸色一淡:“总不能一直让你们林家的人守着。”
“那也比不知底细的人强。”
病房里那点火气刚冒头,许姨已经把话接过去了。
“林夫人说得对。”她笑着道,“您不放心我,也是应该的。这样,我不碰小小姐,就在旁边搭把手,温个奶,递个东西,您们看几天再说。”
这话说得漂亮。
话到这里,连外婆都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
奶奶嘴角轻轻动了动,显然对这套说辞很满意。
我窝在林晚怀里,看着这个许姨,心里那点烦已经慢慢冒头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靠得有多近。
是她看我的眼神。
太会了。
会得像拿尺量过,每一寸都摆得正好。笑也有,轻也有,话里全是体贴,偏偏看不到半点真心。
这种人,最烦。
许姨见屋里没人再接话,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不远的地方。她没直接看林晚,目光落到我脸上,声音压得更轻:“小小姐今天气色真不错。”
我眉头一下皱起来了。
她刚说完这句,人还没碰过来,我已经把脸往林晚怀里一埋,手指抓紧了她前襟。
林晚立刻低头看我。
奶奶站在旁边,还想往“孩子认生”上带:“她刚醒没多久,本来就爱黏人——”
话还没说完,许姨又往前挪了半步。
“您别怕。”她冲我笑,“我不碰您。”
我胸口那点烦一下顶上来,腿蹬了两下,皱着脸往林晚怀里越缩越深,嘴里也跟着哼出声。
门口两个小护士立刻抬头。
年长护士也看了过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奶奶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
许姨还想圆,声音更软了:“小小姐大概是闻着我生,过两天——”
她话还没说完,我直接哭了。
这回不是哼唧。
是一嗓子扯出来,脑袋死命往林晚怀里钻,小手抓着衣襟不放,后背都绷起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
林晚脸色一下就冷了,抱着我往后一收:“别过来。”
许姨脚步顿住,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点。
奶奶皱眉:“她就是认生,你退一点——”
“退一点?”外婆气得笑了,“人都哭成这样了,你还让她在这儿站着?”
二哥原本还靠在桌边看热闹,这会儿也站直了,眼神落在许姨身上,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大哥把手里的单子放下,目光也沉了。
沈砚之一直没说话,这时却把笔往桌上一搁,抬眼看向许姨:“出去吧。”
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连门口两个小护士都愣了下。
许姨显然没想到,这话会是他来说,脸上那点温顺差点挂不住:“沈总,我什么都没做——”
“她不喜欢你。”沈砚之看着她,“这就够了。”
这句话一落,我哭得更凶了,脑袋埋在林晚怀里,连抬都不肯抬。
林晚低头拍着我,眼神已经冷得扎人:“听见没有?出去。”
许姨脸一白,手里的袋子都攥紧了。
奶奶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孩子哭两声——”
“那你来抱。”外婆直接看向她,“你看她哭两声还是哭到底。”
这句一出来,奶奶嘴角都压平了。
因为谁都知道,她抱不了。
她刚伸手,我就躲。她一开口,我就皱脸。真把我送过去,今天这病房能哭穿。
二哥眼神亮得发冷,慢悠悠补了一句:“奶奶,这回可真不是我妈多心。”
门口两个小护士齐刷刷低头,连肩膀都不动了。
屋里这点话,全让他说明白了。
许姨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前头摆出来那套体贴规矩,在我这一嗓子里全散了。越会说、越会站、越会收,眼下越难看。
顾老爷子今天不在,可那位跟着来的助理还没走远,正在门口和护士低声问用药。听见屋里的哭声,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砚之看见了,语气更淡:“别让外人看笑话。带她出去。”
这句是冲奶奶说的。
奶奶脸上挂不住,胸口起伏两下,到底还是没再强撑。她转头看了眼许姨:“走吧。”
许姨拎着袋子,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走到门口时还想回头解释一句:“夫人,我真没别的意思——”
林晚连眼风都没分给她。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还抓着她前襟,抓得死死的。
许姨到底没把后头的话说完,低着头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安静了两息。
我还埋在林晚怀里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外婆低头摸了摸我后背,声音都放轻了:“好了,好了,人走了。”
二哥站在旁边,盯着门口看了两眼,又低头看我,神情终于认真了点:“她还真不喜欢。”
大哥淡淡接了一句:“这还看不出来?”
门口那两个小护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开口。
因为这不是普通认生。
人刚进门,话还没说两句,我就开始往林晚怀里缩。她脚步一近,我直接哭。
这种反应,谁都没法拿“巧合”糊弄过去了。
我哭了一会儿,嗓子都有点哑了,脑袋还是埋着没动。
林晚抱着我,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了,妈妈在。没人碰你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胸口那点火气慢慢散开。
又过了一会儿,我抽了抽鼻子,哭声自己往下落了些。
屋里几个人全盯着我。
外婆离得最近,最先看见我不抖了,眼神一下亮了点。二哥也跟着探身,连大哥都朝这边多看了一眼。
我把脸从林晚怀里慢慢抬起来。
眼角还挂着点泪,鼻尖也红,整个人哭得蔫哒哒的。可我一抬头,屋里这些人都看见了——
我不哭了。
门口那两个小护士同时吸了口气。
年长护士站在一边,嘴角一点点动了下,没说话。
病房里静得厉害。
因为许姨刚出去,我这边就停了。
奶奶还站在门外没走远,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屋里的人,也都跟着看向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