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刚才那场闹腾还挂在空气里,谁都没马上说话。许姨带来的那点香气还没散,门外脚步声却已经远了。屋里只剩仪器轻轻响着,还有我窝在林晚怀里,小口小口喘气的声音。
林晚抱着我,肩背还绷着。
她方才那几句话说得利落,眼下人走了,手臂却没松。像是只要稍微一放,我就会被谁再抢出去一回。
外婆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回算是把话说痛快了。”
林晚低头摸了摸我耳朵,嘴上还淡:“不说痛快,谁都当我能忍。”
“你不是能忍。”二哥靠在柜边,手里那只苹果总算又拿了起来,“你是以前总有人拦着,拦习惯了。”
这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动了动。
因为这话不止是在说林晚,也是在说沈砚之。
前头她每回发作,多少都有人觉得她太急、太冲、太不给脸面。今天这场不一样,人都看着呢,她把许姨和奶奶一起顶了,沈砚之却一句“够了”都没说。
不光没拦。
最后还补了那句“以后这种人,不许再进来”。
这味道可就全变了。
门口两个小护士抱着记录板,头低着,耳朵却红得厉害,显然也在悄悄回味这一句。年长护士把刚才记的几页单子整理好,抬眼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沈砚之,嘴角轻轻动了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晚没接二哥这话。
可她眼神还是慢慢抬了起来。
她看向沈砚之的时候,眼里那点没散干净的火气和疲色都还在,可里头多了点别的。不是软,也不是谢,更像是头一回认真看清楚——这个人今天居然真没拦她。
沈砚之站在床尾,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平平静静的,像刚才那几句不是他说的一样。可他没躲林晚的视线,只低头看了我一眼,才开口:“她今天累着了,让医生再看一眼。”
这话一落,年长护士立刻接上:“刚好我也想再看看小小姐现在顺不顺。”
她走过来时,林晚下意识想把我往怀里收。可收了一半,又停住了。
刚才那点怕还在,她不是真的信不过护士,是这一天让她神经绷得太紧,谁一靠近我,她都会先提一口气。
年长护士看出来了,动作放得更慢,手也离我远了一点,只轻轻看了看我的呼吸,又碰了碰我额头,回头道:“这会儿没事了,哭那一场把气哭顺了。后头别再让她激起来,歇一歇就好。”
外婆听见“没事了”,肩膀才松下去一些。
二哥更直接,长长吐了口气,把苹果一抛一接,嘀咕了一句:“我现在看谁靠近她都烦。”
大哥站在窗边,终于凉凉来了一句:“你今天烦得挺晚。”
“哥,你不拆我台能难受?”
“能轻松点。”
门口小护士差点没憋住,赶紧把记录板竖起来挡脸。
病房里那点发空的安静,被他们兄弟俩这两句扯开一点。外婆也被逗得眼角一弯,外公站在她旁边,眼神却还在沈砚之身上。
显然,他也在看这个人。
看他今天为什么没拦,为什么不仅没拦,还把话压到那么明。
“砚之。”外公忽然开口。
沈砚之抬眼看过去。
“你今天这句说得还像样。”外公道。
这话一点弯都没绕。
屋里顿时更安静了。
二哥手里那只苹果停在半空,大哥也抬了下眼。门口两个小护士眼睛一起亮了,像是没想到外公说话比外婆还直接。
沈砚之没接夸,也没谦,只道:“她说得没错。”
外婆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林晚抱着我,手指轻轻顺着我后背,像是没听见,可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动作比方才松了些。
前头那股一个人顶着的劲,到这会儿总算散开一点了。
因为有人站出来替她接了一下。
这一下,不大。
可太要紧。
我窝在她怀里,心里也挺满意,顺着她手掌蹭了蹭,把脸埋深一点。她低头看我,眼神终于软下来,嘴角也轻轻动了动。
二哥眼尖,立刻啧了一声:“完了,她一高兴又往我妈怀里拱。”
“她哪回不往你妈怀里拱?”大哥说。
“哥,你今天这嘴是真不饶人。”
“看人。”
这两句一来一回,病房里终于多了点活气。
门口小护士抱着板子往外挪,想把场地留给他们。刚走到门边,外头正好有个助理模样的人停住,低声问:“沈总,老宅那边还等回话。”
奶奶果然没死心。
二哥翻了个白眼,连苹果都懒得啃了:“她老人家今天这是不把场子找回来不算完。”
大哥没接,眼神却更冷了点。
沈砚之朝门口看了一眼,声音没起伏:“回去告诉她,人已经打发走了,这事到此为止。”
“是。”
那人应声走了。
门口两个小护士走得更快了,显然不想再听后头这些家里的事。年长护士倒还站着,等人散得差不多,才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放,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夫人今天脸色好多了。”
外婆一听就乐了:“她刚才把话都说出去了,气顺了,脸色当然要好点。”
“不是这个。”年长护士笑了笑,“是刚才说那几句的时候,旁边没人拆她台。”
这一句不轻不重,屋里几个人全听见了。
林晚抬起头,看了护士一眼。
护士却已经拿着夹子往外走了,走到门边又补了一句:“小小姐现在离不得人,您夜里要真累了,也别死撑。有人接一下,不是坏事。”
说完,人就走了。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外婆看着林晚,眼里有点笑:“听见没有?连护士都看出来,你前头总是一个人硬扛。”
“我也没指着谁帮。”林晚道。
“现在有人帮了,你也别装看不见。”外婆说。
这话说得不高,可谁都知道她在点谁。
二哥一听,立刻转头去看沈砚之,眼神亮得很,活像又想看下一场。大哥站在旁边没动,目光却也扫了过去。
沈砚之没接外婆这话,只走近两步,停在床边,垂眼看我。
我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也不闹了,正窝在林晚怀里犯困。可他一靠近,我还是睁了点眼。
病房里瞬间又安静了。
因为这不是刚才那种“他在旁边站着”的靠近,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林晚也看着他,没说话。
他手抬起来一点,像是想碰我,又停了停。大概是想起我刚才那一场哭,又怕我不乐意,动作收得很轻,指尖只碰了碰我的手背。
碰得很轻。
轻得像在试我会不会躲。
我没躲。
不光没躲,我还把手指张了张,软软碰了他一下。
这一下,别说床边两个人,连旁边看热闹的都静了。
二哥眼睛都亮了:“哟。”
大哥没说话,目光却落在我那只手上,半天没挪开。
外婆也看见了,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林晚低头看我,又抬眼看沈砚之,眼底那点复杂终于翻了上来。她没拦,也没把我抱开,只是那么看着。
沈砚之手没收回去。
他指尖轻轻碰着我的手背,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像是那句“她不喜欢你,这就够了”之后,到这会儿才终于拿到一份像样的回报。
我心里很满意。
可以。
今天这句护妈妈,算你没白说。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拐杖声。
不快,不重,敲在地上,却把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带了过去。
二哥转头一看,低声笑了:“得,爷爷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