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声停在门口,爷爷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屋里这几个人,又看了眼我和林晚,眉头轻轻一抬:“怎么都围在这儿?”
二哥靠在柜边,嘴角还挂着点笑:“您来得巧,刚好赶上热闹散场。”
爷爷没搭理他,目光落到林晚怀里,眼神一下软了点。林晚抱着我,手还护在我后背,眼睛却已经抬起来了:“您怎么又过来了?”
“过来看看。”爷爷走近两步,“医生那边我问过了,孩子这两天状态不错,后头回家养也行。”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点气一下活了。
外婆眼睛亮了:“能回家?”
“能。”爷爷点头,“医院该盯的还会盯,家里也能养。”
我窝在林晚怀里,心里也跟着舒坦了些。
医院再怎么护着,到底是医院。家里不一样。家里有林晚,有这帮一天到晚围着我转的人,有热气,也有烟火味。
二哥立刻来了精神:“那满月是不是能办了?”
这句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
他倒一点都不怵,抱着胳膊笑:“都看我干什么?她都活成这样了,满月总不能当没这回事吧。”
爷爷看他一眼,难得没怼,只接了句:“该办。”
奶奶站在门边,脸色动了动:“孩子刚缓过来,弄这些做什么。”
外婆听了就笑,眼神却凉凉的:“什么叫弄这些?她活下来了,满月不办,难不成还藏着?”
这句一落,奶奶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往下接。
因为这话没法接。
前头我差点没了,病房里一片乱。如今我活下来了,名字有了,呼吸也顺了,谁要还想把这件事往轻里压,那才真叫没眼色。
林晚低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她大概也不是不想办,只是心里还吊着那根弦,怕我出门,怕人多,怕一群眼睛落过来,又把我折腾哭了。
爷爷看得明白,语气放缓了些:“不折腾她。人不多,就自家和几家该来的。她抱出去露个脸,叫人知道这孩子留住了。”
这话一出口,味就不一样了。
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让外头都看清——我留住了。
林晚眼神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手指在我后背轻轻顺了顺。
顾家那边的电话偏在这时又来了。
沈砚之接起来,听了几句,低声应了两句,放下后看向屋里:“顾老爷子说,满月那天顾家会到。”
二哥“哎哟”一声,眼睛都亮了:“成,这回是真热闹了。”
外婆抱着胳膊,嘴角也轻轻动了下:“顾家都来,你们还想把她往低了放?”
奶奶脸色更淡了,什么都没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家的那天,天气正好。风不冲,阳光也暖,院子里来回走动的人都放轻了动静。林晚抱着我进门时,眼圈都红了,脚却没停,一路把我抱到楼上。屋里早收拾妥当,连窗帘都是半掩着,光落进来,软得很。
我躺在小床里,抬眼看着头顶那点光,心里也跟着松了。
挺好。
总算不闻消毒水了。
满月那天,人果然不少。
说是只请该来的,可沈家这一房本来就惹眼,消息又早放出去了。来的人带着笑,带着礼,也带着眼睛,谁都想看看这个本该没了的小女儿,到底长什么样。
林晚抱着我下楼时,手臂收得很紧。
她穿了条颜色很淡的裙子,头发挽起来,眼底那点疲色还在,人却站得比前几天更直。外婆走在她边上,眼神扫着四周,谁敢多看一眼,她都能当场把人眼珠子挖出来。二哥和大哥一左一右跟着,沈砚之站在前头,挡了大半视线。
我在她怀里待着,眼睛半睁半闭,一点都不想理楼下这帮人。
可别人不这么想。
“这就是知意吧?”
“比前阵子听说的好多了。”
“孩子真会长,眼睛像妈妈。”
“名字也起得好。”
这些话一句句飘过来,带着笑,也带着打量。有人想走近一点看看,有人想把礼递过来,顺便碰碰我的小手。林晚面上还收着,人却护得滴水不漏,谁往前一步,她脚下就挪半寸,连个衣角都不给人碰。
二哥在旁边看得直乐,压低声音跟大哥说:“咱妈这会儿像抱着传家宝。”
大哥看他一眼:“她抱的本来就是。”
我心里很满意。
行,这话我爱听。
场子慢慢热起来后,奶奶也下来了。她今天打扮得很讲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总有点挂着。因为我这一路下来,谁都给看两眼,偏偏不给人碰。她远远看着,神情就更不好了。
偏有个旁支家的太太不长眼,带着一身香气就往前凑。
“哎呀,给我抱一下吧。”她笑得热络,“我最会抱孩子,手可轻了。”
林晚脚下一顿,眼神冷了半寸。
还没等她开口,我已经皱了脸。
不是哭,是烦。
那女人手刚抬,我就把脸往林晚肩窝里一埋,手指抓住她项链边那点衣料,腿也蹬了一下,摆明了不乐意。
屋里顿时安静了些。
那女人手还停在半空,笑都快挂不住了:“孩子认生啊。”
二哥在旁边接得很快:“她不认生,她挑人。”
门口几个小辈没憋住,低头就笑。
那女人脸一热,还想把手往前送一点:“我就摸一下——”
“她不乐意。”林晚抬眼看过去,声音不大,话却一点没让,“您离远点。”
这一句落下,场子里那点轻笑一下没了。
外头来的人哪个不是带着眼色来的,一看这架势,立刻知道不能再往前凑。那女人脸上挂不住,站在那儿退也不是,留也不是。奶奶站在不远处看着,笑意也跟着淡了。
我埋在林晚怀里,心里很舒坦。
今天这场,谁也别想拿我做顺水人情。
顾家就是这时候到的。
顾老爷子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安静了些。他今天没带太多人,顾叙跟在他身边,穿得干净,眉眼也收着。顾老爷子看了眼场子,目光很快落到我身上,嘴角轻轻一动:“看来我们来得不晚。”
“正好。”爷爷迎过去,语气比平日里都松快些。
两位老爷子站在一块,旁边的人说话声都低了。
顾老爷子走近,看了看林晚怀里的我,又看了眼刚才那个脸还没退红的太太,眼神里立刻有了点数。他没问前头出了什么,只冲林晚点了下头:“孩子今天瞧着不错。”
“刚好一点。”林晚应他。
“刚好一点,也比前头强。”顾老爷子看着我,声音放得很和,“能抱出来见人,就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里那些人都在听。
这就不只是客气了。
是顾家当着这么多人,认下我活下来了。
奶奶站在旁边,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而我,偏偏就在这时候抬了下眼。
顾叙站在顾老爷子身后半步,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往前抢。可我一看过去,他眼睫还是轻轻动了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在人堆里把他认出来。
二哥眼尖,立刻压着嗓子嘀咕:“她又看顾叙了。”
大哥瞥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报信吗。”
我懒得理他们,只把眼睛又转开了。
今天这场,不是拿来逗人的,是让外头都看明白,沈家这小女儿活得好好的,还被捧在手心里。谁要这时候还分不清轻重,那就是真没长眼。
场子热到一半,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忽然有人笑着提了一句:“知意今天都还没跟爸爸打招呼呢。”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的目光都慢慢转了过去。
沈砚之原本还在和顾老爷子说话,闻言停了一下,也低头看了过来。
林晚抱着我,手臂微不可察地收了收。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些天,她看着我认爷爷、认外婆、认二哥、看顾叙,心里不是不酸。嘴上不说,眼里那点味我都看得清楚。她总怕我被别人抱走一点,就没那么黏她了。
可我怎么可能不认我爸。
他前头不太会抱,可后来一次次接手,一次次站在边上,一句句把人挡回去。今天更不一样,他是站在我和我妈前头,把这场面稳下来的。
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我从林晚怀里慢慢抬起头,眼睛在人堆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沈砚之身上。
屋里静了。
谁都没说话。
连二哥都把嘴闭上了,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眼睛亮得厉害。
沈砚之看着我,没动。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看向他,整个人都收住了,像是怕自己一动,我就不认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手臂慢慢抬起来。
动作不大。
可满屋子的人都看见了。
那只手,朝着他去了。
林晚抱着我,身子轻轻一僵。外婆站在旁边,嘴角那点笑更深了。爷爷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亮了。顾老爷子站在不远处,什么都没说,眼里的笑却慢慢出来了。
沈砚之这才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我面前,声音低得很:“知意。”
我手还抬着,没收。
他把手伸过来,动作很慢,像是比谁都怕惊着我。
我手指一落,直接抓住了他袖口。
屋里顿时有人吸了口气。
刚才那点还挂在奶奶脸上的笑,这回彻底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