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爷爷笑完,老爷子面上没露多少,手却把我抱得更近。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二哥眼睛亮得不行,嘴上还想抢一句:“爷爷,您这也太会装了吧?明明心里乐得——”
大哥看了他一眼。
二哥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改口:“乐得很含蓄。”
外婆笑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手:“你这张嘴,迟早让人拿苹果堵上。”
二哥凑过去:“外婆,您舍得?”
“舍得。”外婆答得利索,“堵上以后,屋里能清净半天。”
我趴在爷爷怀里,困劲一阵阵涌上来,可屋里这点热闹又挺好听。尤其外婆一开口,总带着股家里厨房冒出来的热气,怪好玩的。
奶奶却没笑。
她站在一边,看着爷爷抱我,又看着林晚站在旁边,脸上的神色越发不好看。
“你们现在倒是都高兴了。”奶奶开口,“一个孩子刚好一点,家里人就都围着她转。林晚自己身子还没养回来,你们谁真替她想过?”
林晚眉眼动了动。
她大概也听出来了,这话表面是替她想,里面却还藏着那层意思——她护我护得太过,大家由着她,也不合适。
外婆把帕子往桌上一放。
“亲家母这话,我可得听明白。”外婆笑了笑,“你是心疼我女儿,还是嫌我女儿抱孩子抱得多?”
奶奶眉头一皱:“我自然是为她好。”
“那可巧。”外婆往前走了半步,“我也是为她好。”
二哥本来要开口,外婆抬手往他那边一点:“你别急着说话,等会儿再贫。”
二哥立刻闭嘴,还拿两根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合上的动作。
大哥看他一眼,眼底有一点笑。
外婆没管他们,只看着奶奶:“我女儿从孩子出事那晚起,眼没合几回,饭没吃几口。她抱着孩子不撒手的时候,你们说她闹;她不让不合适的人进来,你们说她多心;现在孩子认她,你们又说别全围着孩子转。”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落得清楚。
“合着她怎么做,都能被挑出不是。”
奶奶脸色变了:“我没这个意思。”
“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知道。”外婆把袖口往上拢了拢,“我这个人说话不爱绕弯子。孩子是她拼命换回来的,孩子认她,也不是什么怪事。谁在孩子快没气的时候抱了一夜,谁就该被孩子认。”
屋里一下没人接话。
我听见这句,小手动了动。
爷爷低头看我:“想找你外婆?”
我当然想。
外婆说话好听。
每一句都替妈妈说到了地方。
我努力把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朝外婆那边抓了抓。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小声道:“外婆,您上名单了。”
外婆本来还在跟奶奶说话,听见这句,低头看我,眼角一下软了。
“哎哟,知道外婆替你妈说话呢?”
我哼了一声。
爷爷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竟没拦,把我递给外婆。
外婆接得很熟,先把手腕上的镯子往上推,又拿帕子垫了垫臂弯,怕硌着我。她动作利落,一点不慌,抱住我的时候还轻轻拍了拍。
“来,外婆抱。”她低声说,“外婆替你妈撑着,咱不怕。”
我一到她怀里,小脸就松了,手指搭在她衣襟边,眼睛半闭半睁。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奶奶的脸色也更差了些。
外婆抱着我,抬眼看她:“你瞧,孩子也不傻。谁真心护她妈,她知道。”
奶奶嘴唇动了动:“孩子哪懂这些?”
二哥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接了一句:“她可太懂了。”
大哥淡淡看他:“你不是合上了吗?”
二哥立刻把手重新捂到嘴边,可眼睛还在笑。
这点笑把屋里的火气冲散了些,可外婆没让话头溜走。
“孩子懂不懂,先不说。”外婆抱着我,手掌一下下拍着,“大人总该懂吧?你们沈家家大业大,规矩多,我这个当外婆的管不着。可我女儿在这屋里熬成这样,我不能装看不见。”
林晚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站在床边,手指还搭在小毯子上,想碰我,又怕打断外婆的话。
外婆看见了,声音更轻了些,却更有劲:“林晚是知意亲妈,不是临时看孩子的人。你们觉得她护得多,那是因为前头没人替她护。现在她女儿活过来了,认她了,她凭什么不能多抱一会儿?凭什么谁送个人来,谁说句为她好,她就得让地方?”
奶奶的脸一下涨红:“你这话说得太过了。”
“过不过,得看谁听。”外婆回得利索,“我女儿听着不过,我外孙女听着也不过。”
我很配合地往外婆怀里蹭了蹭。
外婆立刻低头看我,笑意一下冒出来:“看,知意点头了。”
二哥这下彻底憋不住:“外婆,您这也会翻译啊?”
“你能翻译,我不能?”
“能,太能了。”二哥马上竖起拇指,“您翻得比我有分量。”
大哥补了一句:“也比你废话少。”
二哥捂住胸口:“哥,你今天又来。”
我听着他们斗嘴,困意更重。
外婆怀里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可能是刚削过苹果。她拍我的节奏不快不慢,说话也没离我太近,不吵。我眼皮一点点合上,又努力撑开。
不能睡。
外婆还没说完呢。
外婆看出我在撑,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边,不是真的碰上,只是贴近一点:“睡你的。外婆说完就行。”
然后她抬头看向沈砚之。
“砚之,我不是来挑你们家的理。孩子能有今天,你也出了力,这我看得见。可林晚这些天受的委屈,你也得看得见。”
沈砚之站在床边,许久没有说话。
外婆继续道:“她不是生来就爱跟人呛声。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别人都劝她放,她不肯放。你们觉得她不好说话,可要是那晚她真听话了,现在还有知意吗?”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安静。
林晚低下头,眼圈一点点红了。
爸爸看着她,又看了看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眼皮已经撑不住了,却还听得清。
外婆这几句话,比吵架管用。
她没有替妈妈哭,也没有把场面闹起来。她只是把那晚没人愿意说清的事,一句一句摆出来。
妈妈不是无理取闹。
妈妈是把我抱回来的那个人。
奶奶站在一边,脸色再也挂不住。
“你们林家人说话,向来这样不留余地。”
外婆笑了一下:“亲家母,留余地也得看时候。给外人留可以,给孩子和她妈抢地方的人留,不行。”
二哥小声吸了口气:“外婆厉害。”
大哥看他一眼,这次没让他闭嘴。
爷爷也没说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外婆抱着我,慢慢坐到床边,手掌还在我背上轻轻拍着:“知意以后还小,哭啊闹啊,认人啊,偏心啊,这些都正常。谁觉得她麻烦,谁就离远点。我们家不嫌。”
林晚终于开口:“妈……”
她只叫了这一个字,后头就没声了。
外婆看她一眼,语气一下软了:“你也别总一副要跟人拼的样子。你有娘家,也有爹妈。孩子你护,我们也护。谁再拿‘为你好’来堵你,先过我这关。”
我迷迷糊糊地想笑。
外婆这话真好。
“为你好”这种话最麻烦了。
一句为你好,能把人说得没法躲。外婆今天就把这句话拆了个干净。
我心里舒坦,眼皮终于合上。
外婆怀里很暖,拍背的手也舒服。我听见二哥小声说:“睡了?”
年长护士走近看了一眼,放低声音:“睡了。”
外婆低头看我:“可算睡了。刚才哭了一场,又听我们说这么多,累坏了吧。”
二哥小声道:“外婆,您刚才说话,她睡得还挺香。”
外婆瞥他:“那是我声音好听。”
“行,您说什么都对。”
屋里轻轻笑了一下。
奶奶站在一边,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她想再说什么,可我已经睡在外婆怀里,安安静静,小手还抓着外婆衣襟。谁都看得出来,我不排斥外婆,甚至被外婆哄得很舒服。
这时候再说外家护得过了,就显得难看。
沈砚之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睡着的小脸上停了很久,又慢慢移到林晚身上。
林晚站在那里,眼圈红着,却没有躲开。
屋里没人再说话。
只有外婆轻轻拍着我,嘴里低声哄了一句:“睡吧,小兕兕。外婆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