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这天,我被林晚抱出门的时候,还没睡醒。
小毯子裹在身上,软帽扣在脑袋上,林晚又把我的小脸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被边角蹭到,才肯把我往怀里带近。
二哥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脸上写满了不服。
“妈,您都看第三遍了。”他放轻声音,“她脸就这么大,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林晚头也没抬:“你闭嘴。”
二哥立刻看向我:“小兕兕,你听见没有?今天你百日宴,我连发言权都没了。”
我懒懒睁眼,看了他一下。
二哥当场高兴:“她看我了。”
大哥从门边走过,顺手把他手里的小包接过去:“她是嫌你挡路。”
二哥转头:“哥,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别妨碍我就可以。”
外婆在后头伸手替林晚理了理披肩:“别理他们。你抱好孩子,今儿让外头那些人看看,咱们小兕兕长得多招人疼。”
我听到这句,稍微有点精神。
今天不是医院里那点小场面了。
车到宴厅外时,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沈家办百日宴,来的自然不是普通亲友。隔着车窗,我都能看见外头三三两两站着的人,衣服穿得好,笑也挂得好,眼睛却一个劲往这边飘。
我心里慢吞吞叹了口气。
行吧。
今天又要上工。
车门打开,先伸进来的是爸爸的手。
他没有急着抱我,只先扶住林晚的胳膊,等她抱着我下车后,才站到她身侧。被外头不少人看见了。
有人低声说:“沈总今天亲自陪着?”
“可不是,孩子百日宴,听说疼得厉害。”
“前阵子不是说孩子身子弱?”
“弱是弱,可你看沈家这架势,谁敢当她普通小孩看。”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听得不太清,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全落到我身上。
林晚抱着我,背挺得比前些日子更有底气。
她没把我藏得太深。只是把我抱在怀里,手掌护着我的后背,让我小脸露出来一点。
我眨了眨眼。
外头一下安静了半拍。
二哥在旁边低声道:“完了,她一睁眼,门口这群人都不走了。”
大哥扫他一眼:“你少挡镜头。”
“什么镜头?”
“大家都想看她,不想看你。”
二哥捂住胸口:“哥,今天我可是亲哥哥。”
“更该懂事。”
宴厅里布置得很热闹,却没有那种乱哄哄的喜气。花用得浅,灯也调得柔,桌上放着小小的银铃和绣着我名字的小卡片。
沈知意。
这三个字被摆在宴厅里,摆在所有人眼前。
我看着那张小卡片,心里忽然有点发软。
从“沈氏女婴”,到现在满厅都知道我的名字。
妈妈这一仗,没白打。
爷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坐在主位旁边,见我们进来,脸上没多少表情,手却已经抬了起来。
二哥立刻小声道:“看见没?爷爷又想抱。”
外婆笑:“你看见就看见,非得说出来?”
爷爷瞥了二哥一眼:“你今天少贫。”
二哥立刻抬手:“我今天负责安静。”
大哥:“你做不到。”
二哥:“我努力。”
我被林晚抱到爷爷面前,爷爷伸手接我。林晚看了我一眼,见我没皱脸,才把我递过去。
我到了爷爷怀里,没哭。
爷爷的手比前头熟多了,抱我的姿势也舒服。我给面子地把小手搭在他衣襟上,旁边立刻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这孩子真认沈老。”
“听说她挑人得很。”
“沈老亲自抱着呢,能不认吗?”
爷爷听见了,面上没动,手却把我小毯子往上拢了拢。
二哥在旁边看得牙酸:“爷爷,您别太得意。”
爷爷:“我没得意。”
二哥小声嘀咕:“您手都没舍得松。”
顾老爷子就在这时进来了。
顾叙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盒子。他进门没有乱看,先跟长辈问好,最后才朝我看过来。
我刚好也看见他。
顾叙脚步停了一下,耳根一点点红了。
二哥立刻警觉:“你别又看他啊,今天你亲哥在场。”
大哥把他往旁边拉了半步:“你站远点,她才好看别人。”
顾老爷子笑得很畅快:“知行,你别酸。人家小兕兕眼光好,这是天生的。”
二哥哼了一声:“顾爷爷,您这话偏得太明显了。”
“我偏我家的孩子。”顾老爷子说完,又看向我,“也偏她。”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人的眼神都变了。
沈家的人抱着我,顾家的人也当众给了面子。
今天这场百日宴,还没开席,外头人已经看明白了一半。
我不是被抱出来凑热闹的。
我是被两家人放在眼前给他们看的。
林晚站在爷爷身侧,听见顾老爷子这句,眼神轻轻一动。爸爸走到她旁边,把她肩上的披肩往里拢了些。
有人过来寒暄。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个笑得很热络的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眼睛落在我脸上,嘴里一连串夸。
“这小模样真俊,眼睛亮得跟会说话似的。沈太太,能不能让我抱抱?我最会抱孩子了。”
她手都快抬起来了。
林晚还没开口,爸爸已经侧身挡了半步。
“她今天见人多,不能累着。”爸爸语气很平,“看一眼就好。”
那太太手停在半空,笑得有点尴尬:“也是,小孩子娇贵。”
二哥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娇贵,是我们家小兕兕挑人。”
外婆拿眼神扫他。
二哥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有人面面相觑,还有人把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气氛没冷,反而多了点奇妙的热闹。
谁都想看我一眼,又谁都不敢贸然伸手。
这感觉可太有意思了。
我躺在爷爷怀里,慢悠悠看过去。
谁笑得真,谁眼神飘,谁嘴上夸我、眼睛却往林晚身上扫,我都看着。
看不懂太复杂的事也没关系。
我会皱脸。
有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走过来,说话很响:“孩子百日是大喜事,沈老,给我也看看?”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靠近,香水味就飘过来。
我鼻尖先皱了皱。
爷爷低头看我。
爸爸也看过来。
二哥立刻站到前面:“叔,您站这儿看。小兕兕今天闻不得太重的味儿。”
那男人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笑得有些挂不住:“我这也没喷多少。”
外婆笑眯眯接话:“孩子鼻子灵,没办法。”
顾老爷子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不喜欢的,少往她眼前凑。”
那男人顿时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退开,小鼻尖也松了。
二哥立刻放低声音:“看见没?我说她会管场子吧。”
大哥淡淡道:“你刚才声音又大了。”
二哥马上把嘴闭上。
一圈下来,我被爷爷抱过,被外婆看过,被爸爸接过去一次,又被林晚抱回怀里。
每换一个人,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就跟着动一次。
他们看得出来。
我到林晚怀里最放松。
我被爸爸抱着不闹。
爷爷抱我时,我会给面子。
外婆一靠近,我会伸手。
顾叙站远一点,我也会朝他看。
至于旁人,能不能近前,全看我小脸给不给台阶。
宴厅里这会儿已经不只是看孩子了。
大家在看沈家怎么护这个孩子,也在看这个孩子怎么挑人。
二哥低头凑到我面前,小声说:“小兕兕,你今天忙坏了吧?要不二哥替你筛一半?”
我看了他一眼。
二哥立刻懂了:“行,你嫌我不靠谱。”
大哥接了一句:“确实不靠谱”
二哥:“哥,你今天能不能让我在外人面前有点面子?”
大哥:“你少说话就有。”
我心里很满意。
今天这场宴,热闹够了,也让外头人看明白了。
我沈知意活下来了。
我不是谁都能碰的小娃娃。
我身边有妈妈,有爸爸,有爷爷,有外婆,有两个嘴上吵、手上快的哥哥,还有顾家在旁边看着。
宴席终于开场。
司仪刚说完两句吉祥话,厅里的灯光稍微亮了些,大家的目光又落到主桌这边。
我被林晚抱着,原本已经有点困,脸贴着她衣襟,眼睛半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门进来。
那人没往前凑,只在靠近花架的位置停了一下。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
胸口那点不舒服忽然冒出来。
我小脸慢慢皱起来。
顾老爷子最先看见,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爸爸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瞬,他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