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脸一皱,林晚抱着我的手立刻收了些。
她低头看我:“怎么了?”
我没哭,只把脸往她衣襟里偏了偏,眼睛还盯着侧门那边。
那人站在花架旁,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她没有马上往这边来,只跟旁边人低声说了两句,视线却朝林晚这边扫了一下。
爸爸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
顾老爷子也看见了。
他没问我看的是谁,只抬手把顾叙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又冲爸爸挑了下眉:“瞧见了?”
爸爸点了一下头。
二哥还没摸清发生什么,先凑过来:“小兕兕看谁呢?”
大哥按住他的肩,把他往旁边带了点:“别挡她。”
“我挡她?”二哥低头看我,“我这么大个人,在她眼里居然只是个挡路的?”
我看都没看他。
二哥捂着胸口,退到外婆旁边:“外婆,我被伤着了。”
外婆笑着把他推开:“少装。你妹妹现在忙着呢。”
是啊。
我忙得很。
宴席刚开场,主桌周围就一拨接一拨来人。有人真心看孩子,有人看沈家态度,有人看林晚现在还能不能站住,有人看顾家这份面子到底给到哪一步。
我虽然不会说话,可我会皱脸。
谁让我不舒服,我就皱给全场看。
那个侧门进来的女人还没靠近,另一个笑得热络的太太已经先到了。她身后跟着个小姑娘,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沈太太,这是给知意的小礼物。”她笑得亲近,话也说得柔,“我家小孙女也想看看妹妹,可以吗?”
小姑娘看着七八岁,穿着白裙子,眼睛很亮,手里捧着盒子,站得规规矩矩。
我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也看我,没乱伸手,只小声说:“妹妹好小。”
我没躲。
林晚看见了,脸上的神色松了点:“谢谢。”
那太太脸上一喜,觉得有戏,立刻往前半步:“孩子们有缘,要不让我家这个轻轻摸一下?”
小姑娘还没动,她倒先抬了手。
我小脸一下皱起来。
林晚当场把我往怀里带近。
那太太手停在半空,笑卡了一下。
二哥在旁边小声道:“您家小姑娘没问题,您别抢跑啊。”
大哥看他一眼。
二哥立刻摆手:“我声音很小。”
周围有人听见,低头笑了两声。
那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知道不能强凑,只能把手收回去:“是我急了,孩子娇嫩。”
我听见“娇嫩”两个字,鼻尖动了动。
算你会找台阶。
小姑娘倒挺懂事,把盒子递给林晚:“给妹妹。”
林晚接过来,低头看我。
我没皱脸,还动了动手指。
那小姑娘眼睛更亮了,回头小声对她奶奶说:“她喜欢我。”
二哥立刻接:“你比你奶奶会来事。”
外婆赶紧拍他一下:“今天场上这么多人,你少贫。”
“我夸人呢。”
大哥淡淡补了一句:“夸得欠打。”
小姑娘捂着嘴笑,她奶奶也只好跟着笑,刚才那点下不来台的尴尬就这么散了。
我心里挺满意。
这个能过。
记一朵小花。
第二个过来的是个年纪大的男人,辈分似乎不低。他一走近,旁边好几个人都让开路。他也没问林晚,先看向爷爷。
“沈老,百日大喜,孩子让我抱抱,沾点喜气。”
爷爷眼皮都没动:“她挑人。”
那人笑:“小孩子懂什么挑不挑,抱一下就熟了。”
他说着就伸手。
林晚脸色一冷。
爸爸脚下已经往前站了半步。
可我比他们更快。
我嘴一撇,扭头就往林晚怀里钻,小手抓住她衣襟,腿还蹬了一下。
不行。
这个不行。
那男人手悬在半道,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着落。
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爷爷放下茶盏:“她不乐意。”
那男人嘴角动了动:“孩子认生。”
顾老爷子笑了一声:“她刚才可没认那个小姑娘生。”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有人忍着笑。
那男人面子挂不住,手也收得慢。爸爸看着他,语气平平:“今天不抱。您坐。”
“坐”这个字落下去,那人只得顺着台阶退回去。
二哥立刻凑到我旁边,小声说:“小兕兕,你这一下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我懒得理他。
你那十句太吵,我这一下省事。
第三个来的是谁都没想到的人。
是门口端茶的年轻侍应。
他本来只是来换茶,走到主桌边时,见我小毯子滑下去一点,下意识看了看林晚,没敢碰,只轻声提醒:“夫人,小小姐的毯子滑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滑了。
她还没来得及拢,外婆已经伸手帮我掖好。
那年轻侍应立刻低头退开,连多看我两眼都没有。
我却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人脚步一顿,愣了愣,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马上发现了:“哎,她看你了。”
年轻侍应吓得手里的托盘都往下坠了一点:“二少爷,我什么都没做。”
“没说你做什么。”二哥笑得快不行,“你别怕,她这是给你过了。”
周围的人这回是真笑了。
有人小声说:“这孩子还真有意思。”
“她不看身份啊?”
“看分寸吧。”
我听见最后那句,心里点了点头。
对,我看分寸。
会不会抱孩子,不重要。
身份高低,也不重要。
你想不想越过妈妈,想不想借我做场面,想不想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看得出来。
爸爸也看出来了。
他站在林晚身边,目光在那几个被我拒了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那个端茶的年轻侍应身上,眼底多了点思量。
顾老爷子端着茶,笑得很舒坦:“这小丫头有意思。谁懂规矩,她给谁脸。”
爷爷低头看我,嘴角动了下:“她眼光好。”
二哥立刻不服:“那她为什么嫌我吵?”
大哥:“她眼光好。”
二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外婆笑得拿帕子挡嘴:“知行,今天别问了,问就是你话多。”
宴席上那点原本端着的气,被他们这么一搅,倒活了起来。
可活归活,所有人都学乖了。
有人想靠近我,先看林晚。
有人想送礼,先让身边人递给沈家的助理。
有人想逗我,也只敢站在一步之外,小声喊一句“知意”。
我给面子的,看一眼。
不给面子的,把脸往林晚怀里埋。
没一会儿,整个主桌附近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规矩。
我不皱脸,大家才敢多说一句。
我小鼻尖一动,旁边的人立刻收声。
二哥看得眉飞色舞:“我算明白了,今天这宴席,司仪不用喊流程,看小兕兕就行。”
大哥把他手里的果汁拿走:“你少喝点。”
“我没喝酒。”
“果汁也堵不住你的嘴。”
外婆在旁边笑:“拿苹果吧,苹果管用。”
我听着他们斗嘴,心情还算好。
可侧门那个人还在。
她没有急着过来,反倒绕到了另一侧,跟几个太太说笑。说笑间,她的眼神总往林晚这边扫。
我看了她几回。
每看一回,胸口那点不舒服就冒一下。
那种不舒服跟刚才那些想抱我的人不一样。
他们烦归烦,多半只是想借我在人前露个脸。
这个人不一样。
她看林晚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喜欢的东西。
我抓住林晚衣襟。
林晚低头:“又怎么了?”
我盯着那个方向。
林晚跟着看过去。
她看到那个人时,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爸爸也看见了她这个反应。
“认识?”爸爸问。
林晚没答。
她看着那个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二哥原本还在逗我,一看不对,也收了声。大哥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目光转到侧门那边。
那女人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周围几个人自动给她让开路。
她笑着看向林晚,声音不高,却刚好够主桌这边听见。
“林晚,好久不见。”
我小脸一下皱起来,手指牢牢抓住林晚的衣服。
这一次,我没往旁边躲。
我往林晚怀里贴得更紧,眼睛却盯着那个女人,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