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低头看我。
眼睛落在我脸上,过了两息,又慢慢挪到我抓着她衣襟的小手上。
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我也累。
那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哭一场还费劲。可我看见她这样,又觉得还可以再试一下。
她等这一声,等了太久。
从我快没气那天起,她抱着我,一遍遍喊宝宝,让我看看妈妈。
那时候我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只能拼命动一动手指。她却靠着那一点点动静,愣是把我抱回来了。
现在我活下来了。
我得让她听见。
我盯着她,嘴巴又动了动。
林晚的手一下停住。
二哥原本蹲在旁边,半张嘴都开着,想喊又不敢喊。外婆捏着帕子,眼睛已经红了。爸爸站在桌边,文件放在手里,许久没翻。大哥也没动,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用尽力气,又吐出一个含糊的音。
“妈……”
这回,比刚才清楚。
虽然还是奶声奶气,尾巴还拖着一点气音,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叫的是妈妈。
不是随便哼。
不是乱发声。
是看着林晚,抓着她的衣襟,朝她叫出来的。
林晚眼圈一下红透了。
她生怕自己听错,半天没敢动。等到我小手又轻轻攥了攥她衣服,她才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碰到我的小帽边。
“知意。”她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叫谁?”
我看着她。
她眼泪已经挂在睫毛上,却没掉下来。她连眨眼都舍不得,像怕一眨,我就又不肯叫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点声音滚了半天。
“嘛……”
林晚这回彻底忍不住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我抱近一点,脸贴到我小脑袋旁,呼吸一下一下发颤。她的手搭在我背上,想用力,又怕碰疼我,只能轻轻拢着。
“妈妈在。”她低声说,“妈妈听见了。”
我听见这句,心里一下软得不行。
对。
就是叫你。
谁都别争。
我第一声就是给你的。
二哥终于憋不住了。
“不是吧?”他蹲在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可满脸都写着酸,“真叫妈了?这么偏心的吗?”
外婆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小点声。”
二哥捂着胳膊:“我已经很小声了。”
大哥在旁边淡淡道:“你现在很大声。”
二哥看向他:“哥,你不酸?”
大哥没看他,只看着我:“她该叫。”
这一句落下来,二哥反倒没了话。
外婆眼睛一红,笑着说:“可不该叫她嘛。谁抱了一夜,谁守了这么久,孩子心里清楚。”
爷爷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林晚抱我的样子,又看向我那只还抓着衣襟的小手,过了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叫得好。”
这三个字不响,却让林晚肩膀轻轻一抖。
她没抬头,只低头看着我。
爸爸走近一步。
他没有马上伸手,也没有急着让我再叫。他只是站到林晚身侧,目光落在我们母女身上。那眼神比前头任何时候都安静。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林晚这个位置,没人能替。
我可以让爷爷抱,可以抓顾叙的手指,可以看爸爸,也可以给二哥一点面子。可我第一声,还是给妈妈。
妈妈是那个把我从死亡里抱回来的锚点。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于是我又动了动嘴。
声音已经很轻了。
“妈……”
林晚这回眼泪掉了下来。
她飞快偏了一下脸,像怕眼泪落到我脸上,又赶紧用手背蹭掉。可她眼里的笑藏不住,连唇角都在发颤。
“听见了。”她哑声说,“妈妈都听见了。”
外婆这下也忍不住,背过身擦了擦眼角。
二哥看得鼻尖都有点红,却还要嘴欠:“这也太不公平了。我陪她玩,给她当翻译,还被她嫌吵,最后一个音都没捞着。”
大哥看他:“你还想跟妈争?”
二哥立刻摆手:“我不敢。我就是合理表达一下失落。”
外婆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失落就擦擦脸。”
二哥低头看着帕子:“外婆,我没哭。”
“我怕你待会儿哭。”
门口两个小护士看着这温馨的一幕,露出了姨母笑。年长护士也站在一边,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弯着。
“夫人,小小姐这声,叫得真清楚。”
林晚抬头看她一眼,想笑,又想哭,最后只轻轻点了下头。
“嗯。”
就这一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把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了出来。
我听见她这一声,终于放松下来。
喉咙也累了。
小身子软下来,脸往她怀里贴。
林晚立刻把我抱好,小声哄:“不叫了,累了就歇。”
二哥在旁边急了:“别啊,再叫一声,我还没完全听够。”
外婆瞪他:“你听够什么?又不是叫你。”
二哥更酸:“就是因为不是叫我,我才想多听听。万一下一个音轮到我呢?”
大哥凉凉道:“做梦也要挑时候。”
二哥捂住心口:“哥,你今天太狠了。”
我听着他们闹,眼皮慢慢往下坠。
可睡过去之前,我感觉到爸爸又往前走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比刚才更低。
“知意。”
我费力睁开一点眼。
爸爸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又落到林晚红着的眼圈上。过了几息,他忽然开口。
“再叫一遍。”
屋里一下又静了。
二哥猛地抬头:“爸,您也酸了?”
爸爸没看他。
他只看着我。
林晚抱着我,低头看了看我,又看向爸爸,眼底那点水意还没退,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我窝在她怀里,累得快闭眼,却还是抓着她衣襟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