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那天,我被折腾得够呛。
许曼那事一闹,后面的流程全改了。爷爷和顾老爷子去外头坐着,爸爸让人把陈太太和许曼都留到会客室,林晚则抱着我待在休息室里,谁来都不见。
外头热闹归热闹,里面倒清净。
我睡了一觉,又被二哥吃点心的动静吵醒。
他大概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声,手里捏着一块小蛋糕,咬一口,还要偷偷看我一眼。见我眼皮动了,他立刻把剩下半块藏到身后。
“我没吃。”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外婆笑了:“你嘴角还沾着呢。”
二哥抬手一擦,果然擦下一点奶油。他看着指尖,自己也乐了:“行,我承认。我吃了,但我吃得很克制。”
大哥坐在窗边,看都没看他:“你对克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哥,你今天就不能放过我?”
“不能。”
我趴在林晚怀里,听他们一来一回,嘴巴忽然动了动。
其实我不是想说话。
我就是睡醒了,嘴里发痒,喉咙里也冒出一点声音。
“啊……”
很小的一声。
小到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可屋里一下没声了。
林晚抱着我的手停住,低头看我:“知意?”
我眨了眨眼。
怎么了?
我刚才就是随便哼一下。
二哥把小蛋糕往盘子里一放,整个人都凑过来了:“她刚才是不是出声了?”
大哥看向我,手里的杯子没再送到嘴边。
外婆也停了手,连帕子都忘了叠。
爸爸刚和助理说完话,走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声,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刚才叫什么?”二哥问。
林晚没理他,眼睛还落在我脸上,声音放得很轻:“知意,再出个声给妈妈听听。”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脸色还有些白,百日宴这一天她也没怎么歇。可这会儿,她那双眼睛亮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我嘴里那点声音被她吓回去。
我本来想配合一下。
可喉咙动了动,出来的还是一声短短的:“啊。”
这下二哥彻底炸了。
“她会叫了!”
年长护士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差点把手里的记录本抱歪:“二少爷,先别急,小小姐这年纪发音不一定是叫人。”
二哥立刻扭头:“您刚才听见了吗?”
护士点头:“听见了。”
“那就行。”二哥回头看我,满脸认真,“知意,来,叫二哥。”
大哥抬眼:“你排哪儿来的?”
“我怎么不能排前头?”二哥指着自己,“我抱过她,哄过她,陪她玩过,还为了她把朋友局都推了。”
外婆轻轻一笑:“你还吃了她百日宴的小蛋糕。”
二哥立刻把盘子往旁边推:“这个可以不算。”
我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这哥真会给自己加功劳。
他俯身凑过来,声音放得很轻:“来,跟着我念,哥。”
我看着他张嘴。
“哥。”
我也张了张嘴。
二哥的眼睛亮起来。
结果我只吐出一口小气音。
“啊。”
二哥表情垮得特别快。
门口两个小护士没忍住,转身笑得肩膀都在动。
大哥嘴角也动了一下。
二哥回头瞪他们:“笑什么?她这是酝酿。”
大哥淡淡道:“她是在敷衍你。”
“哥,你别拆我台。”
我听见这句,又很给面子地“啊”了一声。
二哥立刻满血复活:“听见没?她回应我了。”
外婆点头:“回应是回应了,叫什么就不好说。”
我窝在林晚怀里,被他们逗得更来精神,嘴巴又动了动。声音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有点痒,也有点新鲜。
原来这副小身子,已经能发出更多声音了。
以前我只能哭、哼、皱脸、伸手。现在似乎能把心里想的东西往外推一点。
虽然推得不太明白。
但足够让这屋里的人全乱套。
爷爷从外头回来时,刚进门就看见一屋子人围着我。
二哥蹲在我面前,大哥站在他后头,林晚抱着我坐在沙发上,爸爸站在一旁,外婆手里的帕子都没叠完。两个护士也没走,站在门边,眼睛亮得跟看戏似的。
爷爷脚下一停:“你们围着她干什么?”
二哥立刻回头:“爷爷,她会叫人了。”
爷爷眉头一动,走近些:“叫谁了?”
屋里安静一瞬。
二哥摸了摸鼻尖:“暂时还没叫准。”
爷爷看他:“那你嚷什么?”
“她开始出声了!”二哥不服,“这可是大事。”
爷爷低头看我。
我也看他。
老爷子今天在外头撑了半天场,回来还端着那点家主架子,可眼神一落到我脸上,整个人都软了一截。
他没说“叫爷爷”,只是看着我。
我觉得他还挺能忍。
于是我动了动嘴:“啊。”
爷爷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二哥立刻抓住机会:“爷爷,她叫您了。”
爷爷看他:“你耳朵也该让医生看看。”
外婆笑得不行:“你别逮谁都往谁身上贴。”
二哥一脸理所当然:“总得先占个名分。”
爸爸站在一旁,原本没出声。
他看着我,手里还拿着刚才助理送来的文件。听见我又“啊”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文件,半晌没翻页。
林晚看见了。
她抬头:“你有事就先去忙。”
爸爸把文件合上:“不急。”
二哥立刻笑:“爸,您手里的文件都停半天了,还装不急呢?”
爸爸看他一眼。
二哥立刻往外婆身后缩:“我闭嘴。”
我看着爸爸,觉得他这副想听又装作没那么想听的样子挺有意思。
于是我朝他那边动了动手。
爸爸走近一点。
“知意。”他叫我。
声音很轻。
我听着这个声音,嘴巴也跟着动了一下。
“啊……”
屋里又安静。
二哥急得差点拍腿,又怕吵我,手举起来又放回去:“这是不是像爸?”
外婆瞅他:“你这耳朵真能听出花来。”
大哥说:“不像。”
二哥回头:“哥,你不要因为她没叫你,就打击爸。”
大哥神色不变:“实话。”
爸爸没理他们,只低头看我,眼神比刚才深了些。
我有点困了。
说话这事比哭还费劲。
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就能把满屋子大人弄得坐不住。可我自己没多少力气,试了几回,眼皮又开始往下搭。
林晚看出来了,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累了就歇,不叫也没事。”
可她嘴上说没事,眼睛却还看着我。
那眼神太明显了。
她想听。
她想听我叫她。
我忽然想起最开始那一夜,她抱着我,嗓子哑得快没声,一遍遍叫我宝宝,让我看看她。
那时候我连眼都睁不开,只能拼命动一下手指。
现在不一样了。
我活下来了。
我能看她,能抓她,还能发出声音。
我想叫她。
我把力气往嘴边攒,舌头不太听话,嘴唇也只会含糊地动。林晚低头看着我,连肩膀都没动。
二哥也不说话了。
大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脸上。
爸爸的文件彻底放到桌上。
外婆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
爷爷也没再敲拐杖。
一屋子人全看着我。
我盯着林晚看了半天。
林晚眼里那点亮意慢慢颤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催我。
我抓住她衣襟,嘴巴动了动。
“麻……”
声音轻得几乎要散。
还不清楚。
可屋里一下没了声。
林晚整个人都停住了。
我看着她,又费力吐出一点气音。
“嘛……”
这回,更像了。
林晚低头看我,眼圈一点点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