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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爸爸抱着，终于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深。
外头宴席的掌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棉花裹着手拍桌子。爸爸抱我的手很轻，没乱晃，也没乱走。我脸贴着他的衣襟，鼻尖闻到一点清淡的雪松味，心里还算踏实。
林晚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半杯温水，眼睛却总往我这边看。
二哥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妈，您再看，我爸手都要不知道往哪放了。”
爸爸抬眼看他。
二哥立刻把手里的点心举起来：“我吃东西”
大哥坐在另一边，淡淡道：“你嘴里还有半块。”
二哥咽下去，声音更小：“现在没了。”
外婆笑了一声，把点心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省得你又开口。”
这屋里要是没二哥，估计能安静得让人犯困。
有他也犯困。
因为他太吵，吵到最后也能催眠。
休息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助理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先看了一眼爸爸怀里的我，才走到爸爸身边，低声说：“沈总，查到一点。”
爸爸抱着我，没起身，只把手臂又收了收：“说。”
助理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流程单放在桌上：“许小姐原本的位置不在主桌附近。陈太太刚才说，是许小姐自己提出想给夫人敬杯茶，理由是多年没见，想借百日宴道个喜。”
林晚握杯子的手停住。
我也醒了一点。
敬茶？
道喜？
听着就不对。
助理继续道：“按原来的流程，祝酒之后，夫人要抱小小姐去侧厅换衣服。侧厅门口那段，陈太太说会带许小姐过去等。”
屋里一下没声了。
林晚抬起眼。
外婆的手也停在点心盘旁边。
二哥嘴里的点心都不咬了，眼睛一下瞪圆：“等我妈？她想干什么？”
没人笑他。
因为这次，他问到了点上。
爸爸看着流程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谁改的路线？”
“宴厅那边说，是陈太太临时提的建议。”助理道，“她说夫人抱孩子不方便，从侧厅走更近。工作人员看她和老宅那边也打过招呼，就没多想。”
奶奶本来坐在一旁没说话，听见“老宅”两个字，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让人改动线。”
爸爸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平静，奶奶反倒更难堪。
因为这说明，爸爸没把事推到她头上，却也没让这事轻飘飘过去。
爷爷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刚才要是按照这个流程走呢？”
助理顿了一下：“夫人会在侧厅门口遇到许小姐。那边人少，外头也看不见。”
外婆脸色一下变了。
林晚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杯壁，半天没有说话。
我彻底醒了。
虽然眼皮还发懒，可心里那点火一下冒起来。
果然。
我就知道那个人不对。
她不是来叙旧的，她是算好了地方，算好了人少，算好了妈妈抱着我不方便躲。
要不是我刚才哭那一场，爸爸改了流程，妈妈就会抱着我去侧厅。
到时候许曼在门口等着，谁知道她会说什么。
我小手动了动。
爸爸立刻低头：“醒了？”
林晚也放下水杯走过来：“知意？”
我看着她，嘴里发出一点不高兴的哼声。
林晚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有些凉。
“妈妈在。”她低声说。
我抓住她一根手指。
她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红了。
二哥忽然吸了口气：“所以，小兕兕刚才拦住我妈，不是闹，也不是累。她是真不让她去。”
大哥看着桌上的流程单，声音低了些：“是。”
这一个字落下来，屋里似乎跟着变了。
以前他们也会说我挑人，说我聪明，说我会看人。
可那里面多少还有点逗我的意思。
现在不一样。
流程单摆在桌上，许曼原本等人的地方写得清清楚楚。爸爸刚才因为我哭，取消了祝酒和换衣动线。结果没多久，就查出侧厅门口有人等着妈妈。
这不是巧。
这是我真的拦对了。
顾老爷子也进来了。
他大概刚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着顾叙。进门看见屋里这副神色，顾老爷子眉头一抬：“查出来了？”
爸爸把流程单递过去。
顾老爷子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没了：“许曼胆子不小。”
顾叙站在旁边，低头看我。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见我还被爸爸抱着，又把声音收住了。
二哥看见了，难得没酸，只小声道：“你也觉得她厉害吧？”
顾叙点了点头。
二哥一下来了精神：“你点头了啊，我可看见了。”
大哥按住他的肩：“现在别闹。”
二哥立刻收声：“哦。”
他这次收得利索，连外婆都多看了他一眼。
外婆拿起那张流程单，又看了看林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这是冲着我女儿来的。”
林晚抬头：“妈。”
“别拦我。”外婆把纸放回桌上，“我就说一句。以后谁再拿‘旧相识’这三个字往你身边凑，你先问问知意答不答应。”
二哥小声接：“外婆，这话我记下了。”
外婆瞪他：“你记着也好。你以后也别什么朋友局、熟人局都去，听见没有？”
二哥一愣：“怎么还拐到我身上了？”
大哥淡淡道：“因为你需要。”
“哥，你别趁机踩我。”
“我认真说。”
二哥看着他，嘴角慢慢收住：“行，我听见了。”
这回轮到我多看他一眼。
二哥也看见了，立刻低头凑过来：“小兕兕，我听话了，你是不是也给我记一朵花？”
我懒得理他，把脸转回林晚那边。
二哥叹了口气：“行，今天先记我半朵。”
休息室里这才有了一点笑。
可笑过以后，大家的神色还是没散开。
爸爸把流程单收起来，交给助理：“陈太太那边先留住。许曼如果还没走，也留住。别闹到外头，去会客室问。”
助理点头。
爷爷开口：“陈家那边，也不用再给脸。”
爸爸应了一声。
奶奶坐在旁边，手指在手袋上轻轻收了一下，低声道：“我让人去问问，陈太太刚才跟老宅谁说过话。”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奶奶脸上有点挂不住，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端着不说。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孩子哭成那样，总不能白哭。”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
他刚要说话，大哥的手已经按到他肩上。
二哥嘴巴一闭，又冲我眨了眨眼。
我心里忍不住乐。
奶奶这次居然也跟上了。
虽然别别扭扭，但也算是迈了一小步。
林晚也看了奶奶一眼，没说什么，只低头把我的小毯子往上拢了拢。
爸爸这时候把我往林晚那边轻轻递了递：“她要你。”
我确实要妈妈。
刚才睡醒以后，我心里始终悬着。现在查出来了，许曼那边被按住了，流程也改了，我终于能喘口气。
林晚接过我，我一到她怀里，就把脸贴上去。
舒服。
还是妈妈最舒服。
林晚抱着我，眼睛还红着，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知意，谢谢你。”
我小手动了动，碰到她衣襟。
谢什么。
你是我妈。
我不护你护谁？
二哥在旁边揉了揉鼻尖，小声道：“妈，她肯定听懂了。”
外婆笑了一下：“她当然懂。”
顾老爷子也点头：“这小丫头，今天算是让满屋子大人都长了记性。”
爷爷看着我，半晌没出声。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张流程单，又看向休息室里这些人。爸爸、林晚、大哥、二哥、外婆、奶奶、顾老爷子，连顾叙都安安静静站着。
所有人都看着我。
这一次，不是看我可不可爱，也不是等我笑不笑。
他们是在认真等一个小婴儿的反应。
爷爷终于开口：“以后这孩子要是不乐意，谁都别自作主张。”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不是玩笑。
也不是哄我。
是从今天起，我的皱脸，我的哭声，我的小手抓住谁、推开谁，都成了家里要看的信号。
二哥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
外婆低头擦了擦眼角。
林晚抱着我，手掌贴在我背上，半天没动。
我窝在她怀里，慢慢抬起眼。
屋里这么多人都在看我。
我看了看爸爸，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外婆和两个哥哥，最后把脸贴回林晚怀里。
然后，我轻轻笑了一下。
二哥第一个小声叫出来：“她笑了。”
大哥没说话，眼底却有了笑。
爸爸低头看着我，肩膀慢慢松下来。
林晚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又赶紧低头蹭掉，像怕砸到我脸上。
我在她怀里闭上眼。
行。
这一回，你们总算真的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