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个人转过脸时,屋里的笑一下收了。
他年纪不算大,穿着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走廊花架旁边。见门开了,他忙往前走了两步,先朝爸爸点头,又朝林晚那边低了低身。
“沈总,夫人。”
我站在门边,抱着小鹿玩偶,没动。
这人不是许曼。
也不是秦姨那种一靠近就让我不舒服的人。
可他出现在这里,时机不太对。
明明刚才大哥说外头没人,他却在拐角站着。那就说明,他不是路过,是在等。
二哥蹲在我旁边,脸上的笑也收了些:“你谁啊?站那儿吓小孩?”
那人赶紧解释:“二少爷,我是老宅那边过来的。老太太让我传个话。”
奶奶?
我小手抓着小鹿耳朵,慢慢转头去看林晚。
林晚也听见了。
她刚才还在担心我站在门边会磕到,这会儿手停在半空,眼神落到那人手里的文件夹上。
爸爸走到门口:“什么话?”
那人看了林晚一眼,有些犹豫。
二哥立刻笑了:“怎么,还得避着我妈说?”
那人脸上露出一点尴尬:“不是。老太太说,下午几位老朋友要来主楼坐坐,听说小小姐最近会走了,都想见见。按家里的旧例,孩子会走以后,要给长辈们看看,讨个吉利。”
什么旧例,什么吉利,绕来绕去,最后都是要我和妈妈出去给人看。
林晚还没开口,二哥先站起来:“谁家的旧例?我怎么没听过?”
大哥把门拉开些,目光落在那人脸上:“谁让你现在来传?”
那人被问得额角冒汗:“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交代的。我只负责送话。”
外婆也跟了过来,怀里还抱着我的小披肩。她听完这句,眉毛一挑:“孩子刚学会走,路都没走利索,就要抱去给人看?你们老宅的吉利,倒挺费孩子。”
二哥在旁边小声道:“外婆这句好。”
大哥看他。
二哥马上闭嘴。
那人更尴尬:“林夫人,老太太也是好意。主楼那边人不多,都是熟人。夫人要是觉得小小姐累,可以只过去一会儿。”
林晚始终没说话。
我看着她。
前些时候遇上这种事,她要么抱着我就翻脸,要么一句话把人堵回去。那时候她身上总带着火,别人一靠近,我就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竖起刺。
可这回她没有。
她只是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先把我小鞋的位置看了看,又把我抱着的小鹿往上扶了扶。
“走累了吗?”她问我。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只抓住她的袖口。
她笑了一下:“那妈妈知道了。”
她扶着我站好,自己也站起身。
那人见她起身,以为有戏,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夫人,车已经备好了。老太太说路近,不会折腾太久。”
林晚看向他:“不去。”
三个字落下,屋里安了片刻。
那人愣住:“夫人?”
林晚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冷脸,只是把我的小披肩接过来,慢慢披到我肩上。
“知意刚会走,今天不去见客。”她说,“以后类似的安排,也不用在门口等着传话。先问我。”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二哥眼睛都亮了,嘴却闭得严严实实,显然在努力忍。
外婆站在我身后,笑意从眼角往外冒。
爸爸看着林晚,手里的文件夹也停在一边,没有插话。
那人还想找补:“夫人,老太太那边已经让人准备了茶点。几位长辈也都等着,要是不过去,怕是……”
“怕什么?”林晚问。
那人又卡住。
林晚这次抬眼看他:“怕他们白等,还是怕老太太不好交代?”
那人喉咙动了动。
“回去告诉老太太。”林晚继续道,“知意不是拿来给人讨吉利的。她会走,是家里的喜事,不是主楼的场面。谁真想看她,问医生,也问我。她愿意见,我们再说。”
我站在她脚边,听得心里一下热起来。
这话说得真好。
不吵,不闹,也没把人骂出去。
可每个字都把门关上了。
二哥忍得脸都快变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妈今天说话真有范儿。”
外婆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别打岔。”
二哥立刻低头:“我夸呢。”
大哥看着林晚,许久没移开眼。
爸爸也在看她。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看见的不是那个抱着孩子谁碰就急的林晚,也不是被奶奶一句话逼得要当场翻脸的林晚。
是一个终于能站在那里,为自己和女儿把话说清楚的人。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乱发火。
她只是说,不去。
那人拿着文件夹,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夫人,这件事要不要再跟沈总商量一下?”
屋里一下更静。
这句话一出,二哥都不笑了。
林晚看着他,眼神淡下来:“我就是知意的妈妈。关于她能不能去见客,我说得算。”
那人彻底没声了。
爸爸这时候才开口:“按夫人的话回。”
那人忙低头:“是。”
他转身要走,林晚又叫住他:“还有。”
那人脚步一停。
“以后传话,别站在拐角等孩子出门。”林晚看着他,“她现在会走,会自己往门口来。你站在那里,她看见了,会不安。”
我仰头看她。
她居然连这个也替我说了。
我刚才确实不安。
不光因为陌生人,还因为有人躲在拐角,等着把她又拽进旧规矩里。
那人脸色又白了些,连忙应下,快步走了。
门合上以后,屋里还安静着。
二哥憋了半天,终于小声说:“我刚才差点鼓掌。”
外婆笑得不行:“你敢鼓,回头老太太就知道你也在场。”
“我不怕。”二哥话说得急,随后看了看林晚,又小声补,“不过妈刚才也用不着我鼓。”
林晚转头看他。
二哥立刻站好:“我说真的。”
大哥把门锁扣看了一眼,确认合好,才回身道:“以后门外先看清楚。”
“我看了。”二哥忙说,“谁知道他躲那么远。”
大哥:“下次走出去看。”
二哥一脸震惊:“哥,你让我去巡门?”
“你话多,适合问人。”
外婆笑得肩膀都动了:“这个安排好。”
二哥看向我:“小兕兕,你看,他们已经把二哥派去看门了。”
我看着他,咧了下嘴。
二哥立刻高兴:“她笑了!她同意!”
大哥淡淡道:“她在笑你。”
“笑我也是笑。”
客厅里又活起来了。
可那股热闹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全家围着我走路闹。
我站在她脚边,心里软乎乎的。
我忽然不想去门口了。
也不想追小鹿了。
我松开小鹿,伸手抓住了林晚裙角。
林晚低头看我。
我仰着脸,努力叫她:“妈。”
这声不大,却比刚学会那天顺了点。
林晚眼底一红,蹲下来抱我。
“妈妈在。”
她抱住我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人扶着奶奶过来。
奶奶大概已经听见了传话的人回去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