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顾全大局的奶奶
二哥那句“挺甜的”落下后,小客厅里谁都没马上接话。
林晚抱着我,眼圈还红着。她看着门口的二哥,像是一时没分清他说的是那颗糖,还是那年没说出口的那点别扭。
二哥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我的小披肩。
他平时嘴快,遇上什么都能接几句,偏这会儿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大哥站在他身后,没催,也没替他说,只看了林晚一眼。
外婆先开口:“吃了就吃了,怎么现在才说?”
二哥摸了摸鼻尖:“那时候小。”
“现在大了?”
“也没多大。”他小声嘀咕,“反正比那时候懂点事。”
我差点被他逗笑。
二哥真是连认错都带着点拐弯。
林晚看着他,半天才说:“我那时候以为你扔了。”
“扔糖纸,不扔糖。”二哥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轻,忙把披肩递过来,“我是来送这个的。外头有点凉,小兕兕刚哭完,别着风。”
外婆接过披肩,嘴里还不饶他:“你倒是知道她刚哭完。”
二哥看向我,声音更低:“她嗓子都哑了。”
我趴在林晚怀里,听见这句,动了动小手。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她听见了。”
大哥终于开口:“小点声。”
二哥忙闭嘴。
林晚把披肩搭到我背上,指尖在布料边上停了一下,才看向他们兄弟俩。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二哥没敢贫:“听见一点。”
大哥答得更短:“嗯。”
林晚眼神晃了晃。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低头看了看我。我的手还抓着她衣襟,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外婆看出来了,替她开口:“听见就听见。都是一家人,早晚得说开。你们两个也别觉得谁要逼你们改口,没人要抢你们亲妈的位置。”
大哥的手在身侧收了一下。
二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小客厅里那点气又压下来。
我有点急。
这些话说开了就好,别又收回去。
可我刚哭过,实在没力气帮他们折腾,只能往林晚怀里蹭了蹭。
林晚低头看我,手掌轻轻拍我背:“困了?”
我哼了一声。
外婆看了看我,又看向门口那兄弟俩:“行了,你们别站这儿。让你妈……让林晚也缓口气。”
二哥听见那个险些出口的“你妈”,眼神动了一下。
大哥也抬了眼。
林晚低下头,没接。
二哥把门拉开一点:“那我们在外头。”
“别贴门听。”外婆道。
二哥立刻喊冤:“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外婆看他:“你这耳朵倒挺会挑时候。”
二哥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和大哥出去了。
门合上后,小客厅里只剩外婆、林晚和我。
林晚抱着我坐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他们听见也好。”
外婆看着她。
林晚低头,指尖轻轻顺着我的小披肩:“有些话,我自己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外婆刚要接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二哥。
是奶奶身边的老管事。
她停在门外,声音压得低:“夫人,老太太回房了。她说有几句话,想请先生过去。”
林晚抬眼。
外婆眉心动了一下:“这时候叫砚之过去?”
老管事没进门,只在门外站着:“老太太脸色不太好。”
奶奶这会儿叫爸爸,肯定和贺明洲、前头那位夫人、妈妈的事都有关。
我想听。
可我困得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
林晚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别管。”
外婆却看了门口一眼,声音放低:“晚晚,这话你可以不听,可砚之得听。”
林晚没说话。
我小手抓了抓她衣服,努力发出一点声音:“妈……”
林晚低头:“怎么了?”
我朝门口看。
外婆一下懂了:“她想知道。”
林晚看着我,眼里露出一点无奈:“你都这样了,还惦记这些。”
当然惦记。
那是你要面对的事。
我不能睡过去。
外婆站起身:“我去看看,不进去,就听个大概。你抱着知意歇着。”
林晚刚想拦,外婆已经出门。
我在林晚怀里,耳边又开始发远。可没过多久,走廊那头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奶奶住的房间离小客厅不算远,门没全关。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砚之,你今天太不给贺家脸。”
爸爸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不该来。”
“我知道他不该来。”奶奶说,“可贺家不是旁支小户,你让他这么下不来台,外头明天就会传。”
“那就让他们传贺家客人不识趣。”
屋里静了一下。
奶奶像是被这句话噎住,过了会儿才说:“你现在说话,倒越来越像林晚。”
爸爸没接。
奶奶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和她平时端着的样子不太一样,里头带着点熬久了的疲惫。
“你以为我为什么总看不惯她?”奶奶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她这些年委屈?我不知道她进这个门难?”
我一下清醒了点。
林晚抱着我的手也停住。
奶奶继续道:“可沈家前头已经乱过一次了。知礼和知行的母亲走得突然,那年家里是什么样,你忘了?”
爸爸这次开口慢了些:“没忘。”
“你那时整天在外头,两个孩子夜里醒了找人,谁哄?老爷子嘴上不说,半夜在书房坐到天亮。家里外头全盯着,谁都想看看沈家是不是要倒。”奶奶的声音压着,“我撑着这个家,不是为了让它再乱一回。”
我贴着林晚,感觉她呼吸也轻了些。
原来奶奶怕的是这个。
她怕的不是单独一个林晚。
她怕沈家再乱,怕两个孩子再被拖进去,怕外头那些人等着看笑话。
奶奶又道:“后来林晚进门,我不是没想过让她好好过。可她和贺明洲那笔旧事,本来就说不清。她性子又急,别人递一句,她能回十句。她一闹,外头说她一个人吗?说的是沈家又娶了个拎不清的人。”
“她不是拎不清。”爸爸道。
奶奶停住。
爸爸声音不高:“她以前是没人站她身边。”
这句话出来,林晚的手一下收紧。
我小脸贴着她,感觉她胸口起伏乱了一下。
奶奶那边许久没声。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你现在倒知道站了。”
爸爸没有解释。
奶奶又说:“我承认,我压她压得狠。可我总想着,只要把她压在规矩里,只要她别闹,外头那些话就进不来。贺明洲那些人,也就没缝可钻。”
爸爸问:“结果呢?”
奶奶像是被问住。
屋里响起茶杯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结果我越压,她越不听。”奶奶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涩意,“她抱着知意的时候,我看见她那双眼,就想起当年知礼和知行刚没了妈的时候。”
我心口一动。
林晚也抬了头。
奶奶说:“孩子一没了,人就会变。前头那位急病走得太快,两个孩子连最后一面都没好好见上。知行那阵子天天问人什么时候回来,谁敢答?知礼更不问,越不问越让人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
“所以我怕。”
这两个字落下来,走廊里一时没了声。
我抓着林晚衣襟,心里慢慢明白。
奶奶不是没看见妈妈疼我。
她正是看见了,才更怕。
她怕我真没了,林晚会像原书里那样彻底垮掉。
她也怕沈家又出现一次失去母亲后没人能哄好的孩子。
可她用错了办法。
她以为把林晚压回规矩里,事情就能少一点。
结果每压一下,妈妈就离这个家更远一点。
爸爸的声音又响起:“妈,知意活着。”
奶奶没出声。
爸爸道:“林晚也没有疯。”
这句话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林晚低头看我,眼泪一下砸到我小帽边。
她赶紧偏开脸。
我想伸手碰她,可手没力气,只能轻轻蹭了蹭她。
她贴近我,声音很轻:“妈妈没事。”
我不信。
可是我知道,她至少听见了。
奶奶那边也听见了。
爸爸又说:“贺明洲今天来,不是因为林晚没守规矩。他就是冲着这道旧伤来的。你越怕外头说,越容易被他拿住。”
奶奶的声音哑了些:“那你想怎么办?”
“查。”爸爸道,“查贺明洲,也查当年的急病。”
这句话落下,奶奶猛地开口:“你要翻你前头那桩旧事?”
爸爸没有退:“如果有人借那件事拿林晚做局,就必须翻。”
屋里又静了。
我听到这里,心口发热。
终于。
终于有人说要查了。
不是让妈妈忍,不是让奶奶压,不是把旧事盖起来当没发生。
奶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两个孩子呢?”
爸爸答:“我会跟他们说。”
奶奶像是一下没了力气。
“你别让他们恨林晚。”
林晚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停住。
我也愣了一下。
奶奶原来怕的还有这个。
怕大哥二哥因为旧事更恨林晚。
怕这个家越修越散。
爸爸这次答得很慢。
“他们今天听见了些。”
奶奶声音一下变了:“听见什么?”
“听见林晚也疼过他们。”爸爸说。
外面脚步轻响,像是外婆往回走。
林晚抱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
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用尽力气,抓了抓她衣襟。
“妈……”
这一声太轻,几乎散在她怀里。
她立刻低头:“妈妈在。”
门外,二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爸。”
他像是站在奶奶房门外,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那件事,我也想听。”
屋里安静。
紧接着,大哥也开口了。
“我也在。”
奶奶房里,茶杯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