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资料看完,没有立刻给结论。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又让助手调出外婆刚到医院时的记录。
妈妈站在旁边,手指搭在椅背上。
我没有催。
爸爸也没有。
我坐在门边,看着老人一份一份往下看。
我发现真正厉害的人,不会先把话说满。
他问得很细。
几点开始疼。
疼在什么位置。
之前吃东西有没有反酸。
最近睡眠断过几次。
手抖从什么时候开始。
外公一项一项答。
有些答得出来。
有些答到一半就停住。
“她没跟我说那么细。”
外公说这句时,声音低下去。
老人抬头看他。
“家属不知道,不代表没发生。”
这话没有责备。
外公却把证件袋握紧了。
我看见袋口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妈妈开口。
“我能补充。”
我把前几次通话、外婆吃东西少、夜里睡不好这些都说了。
说到手抖时,我看向外婆。
我点头。
“我看见两次。”
老人看向我。
“哪两次?”
我站起来。
“饭桌上夹菜。”
“小厅里接水杯。”
“饭桌上她说菜烫,小厅里水面一直动。”
老人听完,点了下头。
“记得很清楚。”
我没有因为这句被夸而松下来。
我只问:
“这有用吗?”
老人说:
“有用。”
“病人的小变化,有时候比检查早。”
我把这句记住。
我没有再说话。
老人进病房看外婆。
妈妈跟进去。
爸爸和顾叙也进去了一会儿。
门没有完全关紧。
我能听见里面压低的问话。
外婆醒了很短一会儿。
声音轻到要贴近才能听见。
老人让我动了动手,又问了几句疼痛。
过了十几分钟,妈妈先出来。
妈妈的眼睛很红。
可脸上没有刚才那么慌。
我站起来。
妈妈走到我面前。
“外婆又睡了。”
“她疼吗?”
“比夜里好。”
我点头。
“那就先让她睡。”
妈妈伸手摸我的脸。
“你也该睡一会儿。”
我没有答应。
我看向小房间。
“等他说完。”
妈妈知道劝不动她。
只把热水杯塞到我手里。
老人出来后,没有坐远。
他就在小房间的圆桌旁,把几份方案摆开。
不是厚厚一摞。
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稳妥。
第二张更主动。
第三张留着看外婆醒后的反应。
老人指着第一张。
“这个安全。”
“但慢。”
他又指第二张。
“这个推进快些。”
“风险也跟着上来。”
最后,他指向第三张。
“如果她今晚后半段反应好,可以把其中一部分提前。”
妈妈问:
“哪一种最好?”
老人看着我。
“没有只看最好的选法。”
“要看老人能不能扛。”
老人说完,桌上的笔停住了。
妈妈的手指停在桌沿。
我原本想继续问,可那一秒,连问题都要先往回收。
爸爸问:
“如果国外那边给出更主动的建议呢?”
老人说:
“可以参考。”
“但人在这里。”
“她的身体反应在这里。”
“不能拿别处的漂亮方案压她。”
顾叙在旁边点头。
“我会把他们的意见拆给国内团队看。”
老人看向他。
“可以。”
“但别急着把每个建议都往老人身上放。”
顾叙没有辩。
“明白。”
爸爸把海外那份资料合上。
“听这边医生的。”
顾叙点头。
“我筛完再递。”
我听见这几个字,手指慢慢松开。
他们没有被更贵的意见牵着走。
外婆不是一份可以被反复试的方案。
我听到这里,才低头看那三张纸。
我看不懂每个词。
可我看懂了三张纸之间的差别。
慢一点。
快一点。
再等等。
哪一张都没有写着一定能好。
妈妈又问:
“最好的结果,能到什么程度?”
小房间里很安静。
老人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争取更长的稳定期。”
我听见“更长”。
没有听见“恢复如初”。
妈妈的手从桌沿收回来。
我把掌心贴在自己膝上,过了几秒才开口。
“如果今天下午指标好一点,能不能往更主动的方案走?”
老人看向病房方向。
“可以考虑。”
“但只考虑第一步。”
“第一步受得住,再说第二步。”
妈妈点头。
我没有再问一步以后还有几步。
我却在心里数了一下。
第一步。
第二步。
后面还有很多步。
每一步都要外婆先扛过去。
外公低声问:
“多长?”
老人没有马上答。
“要看这次能不能稳住。”
“也要看后面几次复查。”
“现在讲具体日子,不严谨。”
外公点头。
他的手还放在证件袋上。
这次没有捏紧。
像是连用力都怕惊动谁。
知礼忽然站起来。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老人看他一眼。
“让她少疼。”
“让她睡。”
“能吃一点是一点。”
“接下来每一步都按身体反应改。”
知礼的肩膀沉了一点。
他原本大概想听见更大的事。
可现在最有用的事,只剩这些最小的。
少疼。
能睡。
能吃。
我把这三个词在心里挨个放好。
以前我觉得保护一个人,是把门守住,把坏人挡住,把规矩改好。
现在外婆躺在病房里。
最贵的人都坐在桌前。
能先争的却只是让我少疼一点。
爸爸问费用和后续安排。
老人没有谈价格。
医院主任接过去,把可用的病区、护理、康复和后续观察都列出来。
爸爸只说:
“全部准备。”
主任点头。
“已经在做。”
顾叙把海外团队的初步回复放到桌上。
老人扫了一遍。
“这个建议留着。”
“这个太急。”
“这个要等她醒后再看。”
他划得很快。
每划掉一项,我就觉得有一扇门关上。
可每留下一个,医生又要拿外婆的身体去试一小步。
我忽然不喜欢“办法很多”这四个字。
办法多,不代表能马上用。
能用,也不代表外婆能受得住。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亮透。
医院送来早餐。
妈妈没有动筷。
爸爸把粥推到我面前。
“先吃。”
妈妈摇头。
“我吃不下。”
老人经过门口,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家属倒下,病人更麻烦。”
妈妈抬头。
老人没再多说,转身去了护士站。
妈妈拿起勺子。
我只吃了两口。
我也拿起小碗。
我舀了一点粥。
粥烫。
我吹了很久才咽下去。
味道很淡。
淡得像医院早晨。
吃完以后,我又看了一眼那三张方案。
最难约的人来了。
最贵的门也开了。
可那三张纸上的字,仍旧没有一个敢替外婆把以后说死。
我把勺子放下。
我第一次觉得,钱也有不够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