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张方案被放进文件夹。
文件夹又被放到爸爸手边。
上面压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看着那支笔。
从昨晚到现在,它已经签过很多次。
住院授权。
会诊授权。
海外资料授权。
护理加配。
后续疗养预留。
每一项都要钱。
每一项也都要人去接。
爸爸没有问贵不贵。
医院主任报到哪儿,他就签到哪儿。
签完以后,他只问:
“最快什么时候能到位?”
主任说:
“护理已经到位。”
“营养和康复上午会过来。”
“后续疗养那边今晚可以先留房。”
爸爸点头。
“留。”
他签得太干脆。
干脆到我差点以为事情已经往好的方向走了很多。
可老人留下的三张方案还在桌上。
最快也要看身体反应。
最稳也要慢慢等。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争取更长的稳定期。
我以前知道家里有钱。
这不是秘密。
南苑的车、老宅的院子、那些随时能接通的电话、那些别人要排很久的门。
我都看见过。
以前钱像一把钥匙。
打不开所有门。
可总能先打开几扇最紧要的。
现在钥匙都拿出来了。
门也开了。
外婆还躺在病房里等指标。
我把水杯抱在怀里。
水杯里的水换过两次。
第一次凉了。
第二次烫了。
第三次刚刚好。
我却只喝了两口。
顾叙把海外回复整理完,递给爸爸。
“有两个方向可以留。”
“一个太激进,老人现在不合适。”
“另一个要等她今晚情况再定。”
爸爸看完。
“要不要请他们过来?”
顾叙说:
“可以。”
“但来了也要听这边的身体反应。”
爸爸把文件放下。
“请。”
顾叙没有劝。
他知道爸爸要的不是万能答案。
是把能争的都争到桌上。
我听见“请”这个字。
很短。
也很重。
这一个字后面,是钱、时间、关系、人情和很多普通人根本够不到的门。
可顾叙刚才说得也很清楚。
来了,也要等外婆身体答应。
知礼坐在旁边,把早餐盒收了。
“你再吃一点?”
我摇头。
“吃不下。”
知礼把盒子盖好。
“那别勉强。”
他说完,自己又把盒子打开。
夹起一块鸡蛋,硬塞进嘴里。
咽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真难吃。”
我看他。
知礼把筷子放下。
“但我吃了。”
“你外婆要是问,我也能说我吃了。”
我低头。
我忽然知道,大家都在做很小的准备。
不是为了骗外婆。
是为了我醒来时,不用先操心他们。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
我的袖口湿了一点。
大概刚给外婆擦过手。
我站起来。
“外婆醒了吗?”
“没有。”
“疼吗?”
“护士说暂时还好。”
妈妈坐到我身边。
我看见桌上的费用清单,伸手把它翻过去。
我看见了。
“妈妈,我已经看到了。”
妈妈手停住。
“这些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
我说。
“我不是操心钱。”
妈妈看着我。
我指了指那三张方案。
“我是在想,这么多钱,只能买到试一试。”
妈妈没有立刻说话。
我伸手把那份清单推远一点。
“很多时候,试一试已经很贵了。”
我抬头。
“那如果不够呢?”
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们再找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也要等吗?”
妈妈答不上来。
爸爸刚好从外面回来。
他听见最后一句。
走到我面前时,他没有蹲下。
只是把手放在我肩上。
“现在先等这次结果。”
我点头。
“下一次看指标是什么时候?”
爸爸低头看我。
“下午两点。”
“如果不好呢?”
“医生会调整用药。”
“再不好呢?”
爸爸沉默一瞬。
“还有备选方案。”
我没有继续追。
我已经要到了时间。
下午两点。
这几个字很具体。
具体到我可以看着钟等。
也具体到我知道,自己的希望被分成了几个小时。
外公去病房门口看了一眼。
护士轻轻把门打开一点,让他看。
他没有进去。
只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出来时,他对爸爸说:
“你们忙自己的,我在这里守。”
妈妈立刻说:
“爸。”
外公摆摆手。
“我守她一辈子了。”
“这次也该我守。”
这话说得很平。
可我听见后,手指慢慢收紧。
外公和外婆一起过了那么多年。
他知道我怕医院。
知道我不肯麻烦孩子。
知道我把证件放在哪个抽屉。
可他也不知道我疼了多久。
不是不关心。
是人老了以后,很多疼会被藏起来。
藏到连最近的人都来不及发现。
顾叙又拿来一张时间安排。
上面列着检查、会诊、用药观察和下一次评估。
我看着那张纸。
每个时间后面都接着一个“看”。
看反应。
看指标。
看睡眠。
看能不能进食。
我忽然觉得“看”这个字很讨厌。
它什么都不承诺。
只是让人看着。
妈妈伸手想把我抱到怀里。
手抬起来,又停住。
我看见了。
我主动往妈妈身边靠了一点。
不是扑进去。
只是让肩膀挨着妈妈的手臂。
妈妈轻轻把我揽住。
“累不累?”
“有点。”
“睡一会儿?”
“我想等两点。”
妈妈叹了一口气。
“那靠着我闭一会儿。”
我靠过去。
医院的椅子不软。
妈妈的肩也因为一夜没睡变得很僵。
我却没有再说自己不困。
我闭上眼。
没有睡着。
走廊里的每一次脚步,我都听得见。
每一次门响,我都会睁眼。
中午时,护士出来说外婆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了。
妈妈进去看。
我没有跟。
我站在门外,透过那一点缝,看见外婆的手露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贴着胶布。
比昨天饭桌上看起来更瘦。
爸爸站到我身后。
“知意。”
“嗯。”
“你现在能做的,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我抬头。
“我知道。”
“但我还想知道下一步。”
爸爸看了我一会儿。
“下午两点以后,我告诉你。”
我点头。
“不能说没事。”
爸爸低声说:
“不说。”
下午一点四十,护士推着小车进病房。
妈妈跟了进去。
我坐在外面,手里握着那张时间安排。
纸被我捏出了一点折角。
我没有抹平。
两点还没到,病房里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晚晚。”
妈妈立刻应了。
护士回头喊医生。
爸爸也站起来。
我跟着起身。
病房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外婆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是叫妈妈。
是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