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妈妈先回头看我。
“知意,过来。”
我走进去。
脚步很轻。
外婆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
人还是虚。
嘴唇也没有多少颜色。
可外婆看见我,第一句问的还是:
“吃饭没?”
我停在床边。
我点头。
“吃了。”
外婆看着我。
“吃了什么?”
我顿了一下。
我只吃了几口粥和一小块面包。
可外婆现在问这个,不是真的要查我吃了多少。
外婆是怕她饿。
我说:
“粥。”
“还有面包。”
外婆慢慢眨了一下眼。
“那就好。”
妈妈站在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偏过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外婆看见了。
“哭什么。”
声音很轻。
却还是那种长辈的口气。
妈妈立刻回头。
“没哭。”
外婆像是不信。
我想抬手。
手离开被子一点,又落了回去。
我看见那一下,立刻往前站。
“外婆,我自己过来。”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头送到外婆手边。
外婆的手指碰到我头发。
力气很轻。
轻到像一碰就要滑下去。
我没有动。
我让外婆摸着。
过了一会儿,外婆的手还是慢慢落回被子上。
我伸手,把那只手放好。
被角盖到手腕。
不要压住针。
这些动作,护士刚才做过。
我看见了,就照着做。
外婆看着我。
“我们知意长高了。”
我点头。
“高了一点。”
“上学还累不累?”
“不累。”
“别总熬着。”
“好。”
外婆问得断断续续。
每一句都很小。
每一句都没有问自己的病。
外婆问我吃饭。
问上学。
问妈妈昨晚有没有睡。
问外公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问到一半,护士过来提醒我先休息。
外婆闭了闭眼。
“我就说两句。”
妈妈握住我的手。
“妈,您先睡。”
“我们都在。”
外婆嗯了一声。
眼睛又睁开一点。
“别让孩子守着。”
妈妈的眼泪这次没忍住。
我低下头。
“好。”
我站在床边。
我没有说自己要守。
也没有说自己不累。
我只是把床头那杯水往里面推了推。
让外婆醒来时伸手就能碰到。
医生进来做检查。
我主动往旁边退。
我没有挡住护士。
也没有抢着问问题。
等医生看完,我才问:
“她刚才说话,会不会累?”
医生看我。
“会。”
“所以接下来要少说。”
我点头。
“那我不问她。”
外婆听见了,眼角弯了一点。
“不问也行。”
“坐着让我看看。”
我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
妈妈想把椅子往后挪一点,怕她离床太近。
外婆却轻轻动了动手指。
“就那儿。”
妈妈停住。
我坐得很直。
我知道外婆在看我。
不是看病房里的孩子。
是看这个家里好不容易长到八岁的孩子。
我不能哭。
外婆最怕她哭。
我把手放在膝上,慢慢把指尖松开。
不要攥衣角。
不要让外婆看见。
病房里很安静。
护士换了药。
医生看了仪器。
妈妈给外婆擦了擦嘴角。
爸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太多人。
外公隔着门看了一眼,又被知礼扶去吃东西。
外婆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你外公是不是又不听话。”
妈妈低声说:
“知礼带他去了。”
“那孩子嘴快。”
外婆说。
“让他少气你外公。”
我垂下眼。
外婆连这个都记着。
病房里每个人,我都要顾一下。
我自己疼了一夜,醒来后还在一个一个点名。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我拿起床头的棉签,问护士:
“可以给外婆润一下嘴吗?”
护士点头。
“可以。”
“别太多水。”
我照做。
我把棉签在杯沿沾了一点水。
动作很慢。
妈妈想接过去。
外婆看我。
“我可以。”
妈妈的手停住。
我把棉签递到外婆唇边。
外婆配合地张了一点。
棉签碰到干裂的地方。
外婆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我立刻停。
“疼吗?”
外婆摇头。
“不疼。”
我没有全信。
我换了更轻的动作。
护士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这一点小事做完,我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
我洗了手。
水流开得很小。
怕声音吵到外婆。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眼睛有点红。
头发也乱了。
我不像从前被一群大人围着护住的小孩。
也不像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大人。
我站在两者中间。
能看懂很多。
能做的却很少。
我把水关掉。
手上的水没有立刻擦干。
一滴水顺着手腕滑下来。
我看着那滴水落进池子。
心里忽然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我不能只等大人把我留下来。
我也想把他们留下来。
这个念头没有说出口。
病房里还需要安静。
外婆还在睡。
妈妈还站在床边。
我把手擦干,重新走出去。
妈妈坐在病床旁,手还握着外婆的手。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走廊椅背上。
他闭着眼。
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亮着。
上面停着海外团队刚发来的回复。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我没有叫醒他。
我只是从旁边拿起那条薄毯,走过去,轻轻盖到他腿上。
毯子刚落下,爸爸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的手停住。
屏幕上跳出一行海外回复。
我没有去碰。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顾叙从小房间出来,正好看见。
他下意识要开口。
我抬手,轻轻放在唇边。
顾叙停住。
他看了一眼爸爸,又看我。
“重要吗?”
我用很低的声音问。
顾叙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我这里也收到了。”
“我先处理。”
我点头。
顾叙没有再叫醒爸爸。
他把电脑包拎到旁边的小桌上,自己坐下回消息。
我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能护住的东西很小。
十分钟的睡眠。
一杯温水。
一条毯子。
一根不吵醒人的手指。
这些小到不能放进任何治疗方案里。
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这些小事做好。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看见爸爸睡着,也停住了。
我眼底红得厉害。
妈妈看见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把另一杯热水递给妈妈。
“妈妈,你也喝。”
妈妈接过杯子。
手指碰到杯壁时,才像反应过来温度。
“你爸爸睡多久了?”
“刚睡。”
“顾叔叔说他先处理。”
妈妈低头看爸爸。
爸爸睡得很浅。
眉头还皱着。
手机握在掌心里,没有完全松开。
妈妈伸手想把手机拿出来。
我摇头。
“先别动。”
妈妈的手停住。
我看着妈妈。
我说:
“让爸爸睡十分钟。”
妈妈看了她几秒。
然后很轻地点头。
“好。”
走廊另一头,护士推着小车过去。
车轮声很轻。
顾叙敲键盘的声音也很轻。
病房里外婆又睡着。
父亲靠在椅背上睡着。
母亲端着水站在旁边。
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长高的那一点,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用。
我可以不被抱着。
也可以在没人腾得出手的时候,替他们把毯子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