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只睡了八分钟。
我没有看表。
顾叙看了。
手机震第二次时,爸爸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身上的毯子。
是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没完全亮,他已经坐直。
薄毯从膝上滑下来。
我伸手接住。
爸爸这才看见我。
“怎么不叫我?”
我把毯子叠好。
“顾叔叔说他先处理。”
顾叙在小桌旁抬头。
“不急。”
“已经回了。”
爸爸按了按眉心。
那一下动作很短。
短到像不想让谁看见。
我却看见了。
他鬓边的白发也更明显。
医院的灯太白。
白得那几根颜色怎么藏都藏不住。
昨晚在南苑书房,我只看见一根。
现在不止。
也可能一直都有,只是我从前没有认真看。
爸爸起身,第一句问:
“外婆醒了吗?”
妈妈站在病房门边。
“刚睡。”
“医生说先让她休息。”
爸爸点头。
“下午指标出来前,别让人太多进去。”
他说完,看向顾叙。
“海外那边怎么说?”
顾叙把电脑转过去。
“他们给了两项建议。”
“我已经按那位专家的话筛过。”
“能留的我标出来给主任看。”
爸爸看完,点头。
“好。”
他说话还是稳。
站姿也稳。
可我看见他手指在手机边停了一下。
那只手昨晚签了太多字。
现在指节有些僵。
我把毯子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去,又披回爸爸肩上。
“坐一会儿。”
爸爸低头看我。
“我没事。”
妈妈没有和他争。
我只是把毯子往他肩上按了按。
“坐。”
爸爸看了我几秒。
最后还是坐下。
我站在旁边。
我忽然发现,妈妈也在用很小的办法护住爸爸。
不是劝他放下。
也不是替他接电话。
只是把毯子按在他肩上,让他坐住这一会儿。
妈妈转身去护士站问外婆刚才喝水的情况。
我走到一半,又停住。
我看见妈妈抬手碰了一下眼角。
指尖上有一点妆痕。
妈妈很快把手放下。
护士站旁边的玻璃柜映出我的脸。
眼底青得很重。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
爸爸也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叫我。
只把手里的手机放低。
我坐到他旁边。
我的脚还够不到地。
悬着一点。
我把脚尖并在一起。
“爸爸。”
“嗯。”
“你什么时候睡觉?”
爸爸看我。
“等外婆下午指标出来。”
“出来以后呢?”
“看结果。”
“结果不好呢?”
爸爸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按备选方案走。”
“如果备选也不够呢?”
这一次,爸爸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没有追着问。
我只是看着他。
爸爸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头。
“那就继续找。”
这句很像他的风格。
不退。
不认输。
可我已经知道,继续找也要时间。
外婆现在最缺的,正是时间。
病房门打开。
妈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外婆的水杯。
杯子里还剩一点水。
我走到桌边,把水杯放下。
“她刚才喝了两口。”
医生听见后点头。
“可以。”
“别多。”
妈妈说好。
我坐下时,肩膀很轻地垮了一下。
很快又挺直。
我看见了。
以前我总觉得父母是家里最稳的人。
妈妈在抢救室外替我挡过很多话。
爸爸在每张桌前都能把事情压住。
现在外婆一病,他们也被拖到同一个走廊里。
爸爸靠着椅背睡着。
妈妈补不住眼底。
他们没有倒。
只是撑得太久。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小。
能做的事也小。
可我不想只坐在这里等他们替我安排好每一件事。
我想帮一点。
先从一点点开始。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空杯子收在一起。
知礼刚回来,看见我动作,赶紧伸手。
“我来。”
我摇头。
“我能拿。”
我把两个空杯子送到护士站旁边的托盘里。
护士笑了一下。
“谢谢。”
我回来说:
“妈妈,你喝的那杯还热。”
妈妈抬头。
“好。”
我拿起杯子,终于喝了一口。
爸爸看着我。
眼神很深。
我没有躲。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小。
小到比不上一个电话,也比不上一份授权。
可走廊里的人已经忙了一夜。
我至少不能再让他们连水都忘了喝。
下午一点多,妈妈去了洗手间。
我走得很慢。
我看着妈妈进去。
门没有完全关严。
里面传来水声。
过了一会儿,妈妈拿出口红。
补了一次。
又用纸压掉。
再补一次。
我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我看着妈妈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成外婆醒来后能放心看见的样子。
第三次补完,妈妈还是停住。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很久没有动。
我把一杯温水放在洗手台边。
妈妈从镜子里看见我。
母女俩谁都没有说“没事”。
妈妈低头拿起那杯水。
我没有马上走。
我看着妈妈喝了三口。
第一口很慢。
第二口才像真的咽下去。
第三口喝完,妈妈把杯子放下。
我又问:
“妈妈,你吃饭了吗?”
妈妈低头看我。
“吃过。”
我没有立刻信。
我转头看知礼。
知礼刚把外公送回休息室,听见这句,立刻说:
“她吃了两口。”
妈妈瞪他。
知礼举起手。
“实话。”
我看回妈妈。
“两口不算。”
妈妈被我说得停住。
爸爸在旁边开口。
“我让人送新的。”
我又看他。
“爸爸也吃。”
爸爸刚拿起手机。
手停住。
顾叙坐在小桌旁,低头咳了一声。
“我也没吃。”
我看过去。
顾叙把电脑合上。
“行。”
“我也吃。”
护士站旁边很快送来三份热粥。
没有人真有胃口。
可三个人还是坐下来,各自吃了半碗。
我捧着自己的小碗,跟着吃了几口。
我看着他们拿勺子的动作,忽然觉得这顿饭比昨晚任何一份授权都难签。
因为授权可以靠手签。
吃饭要先把那口气咽下去。
爸爸吃完,把碗放到一旁。
“满意了?”
我点头。
“嗯。”
爸爸眼底终于多了一点很淡的笑。
很快又被电话压回去。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妈妈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
“你爸爸以前不会在外面睡着。”
我问:
“一次都没有吗?”
“很少。”
妈妈看着杯子。
“他总觉得自己得先醒着。”
我低头。
“那今天让他睡了一下。”
妈妈轻轻嗯了一声。
“你让他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