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拿着水杯,没有立刻喝。
我先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口红补好了。
头发也重新别过。
衣领上的褶皱被我用手抚平。
可眼底那一点红,怎么都遮不住。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
我没有进去。
这里太小。
妈妈需要一点能自己喘气的地方。
妈妈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我低声说:
“谢谢。”
我摇头。
“外婆醒来会看你。”
妈妈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又说:
“她也会问你吃没吃。”
妈妈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浅。
“你现在也会管妈妈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我只是提醒。”
“提醒也算管。”
妈妈把杯子放下。
我抽了一张纸,轻轻按了按眼角。
纸上沾了一点粉。
妈妈又补了很薄的一层。
我看见妈妈的手很稳。
稳到像早就练过很多次。
也许这些年,妈妈就是这样把慌压下去的。
在外面接电话前。
在进病房前。
在面对外婆前。
在面对我前。
妈妈收起口红。
“走吧。”
我没有动。
“妈妈,你吃饭了吗?”
妈妈愣住。
“吃了两口。”
“外婆问起来,你能说吃过。”
妈妈看着我。
这回我没有马上笑。
妈妈走过来,想摸我的头。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大概怕自己一碰,就把刚忍住的眼泪带出来。
我主动把头往前低了一点。
妈妈的手落在我发顶。
停了很短一会儿。
“我们知意真的长大了。”
我没有接这句。
我不想被夸。
也不想把这件事变成安慰。
我只是说:
“外婆睡着。”
“爸爸也刚醒。”
“你可以再坐一会儿。”
妈妈摇头。
“我进去看一眼。”
我跟着妈妈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时,妈妈停住。
“你要不要去休息室躺十分钟?”
“不要。”
“知意。”
“我不进去吵她。”
我看着病房门。
“我在外面等两点。”
妈妈没有再劝。
我推门进去。
我站在门外。
门缝里,外婆睡得很浅。
妈妈坐到床边,把水杯放到床头。
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退回走廊小沙发。
爸爸已经醒了。
薄毯叠好放在旁边。
他正在和顾叙看海外团队的回复。
看见我回来,他把声音放低。
“妈妈呢?”
“进去了。”
爸爸点头。
“你给她水了?”
我嗯了一声。
爸爸看我。
“谢谢。”
我坐下。
我听见这声谢谢,反倒有点不习惯。
以前这些事都是大人替我做。
水杯递给我。
毯子盖给我。
外套拉链替我拉好。
现在我把水递回去,大人也会认真说谢谢。
这种变化很小。
却让我坐得更直。
护士过来换外婆床头的记录。
妈妈还在病房里。
我看见护士手里拿着小杯子,里面只剩一点水。
我站起来。
“她喝了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
“喝了几口。”
“嘴还是干。”
我点头。
“棉签还可以用吗?”
“可以。”
“但要少。”
护士把新的棉签放到托盘里。
“你妈妈会弄。”
我没有抢着进门。
我只是把托盘往妈妈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推近一点。
护士笑了一下。
“你记得倒挺清楚。”
我说:
“外婆刚才皱眉了。”
护士没再说她小。
只轻声说:
“那你帮她看着一点,不要让她说太久话。”
我点头。
这个任务很小。
小到我不用坐上任何桌。
可它是真的。
外婆如果又醒来想多问几句,我可以提醒妈妈。
别让外婆累。
妈妈出来拿托盘时,看见棉签已经放好。
她看了我一眼。
“你放的?”
“护士给的。”
“我推近了一点。”
妈妈嗯了一声。
我没有夸。
只是接过托盘。
这种没有夸奖的承认,反倒让我更稳。
两点前十分钟,医生和护士进病房。
走廊里的人都站起来。
外公也从旁边休息室出来。
知礼扶着他。
“爸,慢点。”
外公没有甩开他。
他只说:
“我就在门口。”
爸爸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外公没有拒绝。
这个动作让我又看了一眼。
我记得外公以前走路很稳。
老宅院子那么长,他能一边走一边念叨花该修了。
现在只是从休息室到病房门口,他也会让人扶一下。
外婆病倒后,外公好像也一下子老了很多。
医生出来时,脸上没有轻松。
也没有更坏。
他先对爸爸说:
“指标有一点回稳。”
妈妈跟着出来。
我听见“回稳”,手先抓住门框。
爸爸问:
“够不够转下一步?”
医生说:
“还要看傍晚。”
“现在不能急。”
我的手指按在膝上。
又是不能急。
我没有立刻问。
我等医生说完安排,等妈妈坐下,等爸爸把下一次时间记好。
桌上多了一张新的安排。
傍晚六点复看。
夜里还要观察。
明早再评估能不能往更主动的方案靠。
我看着那几个时间。
它们像几道很窄的门。
每道门前,都站着一个“再看”。
我把安排纸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
顾叙没有拦。
我拿起笔,在傍晚六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画得很轻。
妈妈看见了。
“你要记这个?”
我点头。
“我怕我只记得怕。”
妈妈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把纸拿走。
爸爸坐在旁边,也没有。
我把夜里观察也圈起来。
再把明早评估圈起来。
三个圈排在一起。
像三口很窄的门。
我知道,问完最坏以后,这些时间会更难等。
可我还是想知道。
顾叙把纸递给爸爸。
“我会同步给知行。”
爸爸说好。
妈妈低头看我。
“现在可以睡一会儿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抬头,看向医生。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医生停住。
“你问。”
妈妈的手立刻握住我。
我没有挣开。
我让妈妈握着。
然后说:
“如果所有方案都用上,最坏会到哪一步?”
走廊里没人接话。
知礼的手还扶着外公。
爸爸看了我一眼。
没有拦。
妈妈握着我的手更紧。
医生看着我,过了几秒才开口。
“这个问题,不能一句话答完。”
我点头。
我把水杯递过去时,指尖碰到妈妈的手背,凉得厉害。
“我可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