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没有让我走开。
也没有说小孩子别听。
他看向爸爸。
爸爸点了一下头。
“按她能听懂的说。”
妈妈的手还握着我。
我能感觉到妈妈掌心很凉。
我没有抽手。
医生搬了一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先说现在。”
“这次情况暂时压住了一点。”
“但还没有到能放心的程度。”
我点头。
“傍晚六点还要看。”
医生说:
“对。”
“如果傍晚和夜里都稳,明早可以考虑往下一步走。”
“如果不稳,就要退回来。”
妈妈问:
“退回来以后,会不会更难再往前?”
医生看了我一眼。
“有可能。”
“也可能只是多等一天。”
“要看她今晚身体怎么答。”
我听见“身体怎么答”,低头看自己的手。
外婆睡着的时候,身体也在替我回答。
能不能吃。
能不能睡。
会不会疼。
这些答案,比人嘴里说出来的更硬。
我问:
“退回来是什么意思?”
“先保守。”
“少刺激。”
“把疼痛、睡眠和进食放在前面。”
我看着他。
“那病本身呢?”
医生没有马上说话。
这个停顿很短。
可我看见妈妈的手指收紧。
医生说:
“老人家的身体,很多时候要先保住基础状态。”
“基础状态塌了,后面的治疗也接不上。”
外公在旁边低声问:
“最坏会不会很快?”
这一次,不止我在等答案。
妈妈在等。
爸爸在等。
知礼也在等。
医生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不能把话说得吓人。”
“也不能说得太轻。”
“她可能会反复。”
“可能一段时间好一点,又突然差一点。”
“可能需要长期照护。”
“也可能这次能争出一段稳定期。”
外公问:
“长期照护,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
医生说:
“不一定。”
“但短时间内不要急着回。”
“后面如果能回,也要看护理、饮食、夜间情况和复查安排。”
外公低下头。
“她最不喜欢住医院。”
老人专家接过话。
“那就先让她少受罪。”
“能不能回家,等她身体缓过来再谈。”
外公的手按在证件袋上。
这次没有再问。
我看见他的手背也有了斑。
以前我没有注意过。
今天看见以后,就再也移不开。
我听完,没有马上眨眼。
我问:
“稳定期有多长?”
医生看向旁边的老人专家。
老人也在。
他刚从护士站回来,听见这个问题后停住。
医生没有替他说。
老人走近一点。
“现在不能给具体日子。”
我看向他。
“为什么?”
老人没有不耐烦。
“因为还没过今晚。”
“因为她醒来后能吃多少,还不知道。”
“因为药上去以后受不受得住,也不知道。”
“现在给你一个日子,只会让你们在那个日子前后更难受。”
我垂下眼。
老人说得很直。
也很真实。
可真实不代表好听。
我小声问:
“那就是,没有人能保证。”
老人看着我。
“对。”
妈妈闭了一下眼。
外公手里的证件袋掉到膝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知礼弯腰替他扶住。
爸爸没有动。
他站在我身后,手落在我肩上。
那只手很稳。
可我知道,他也没有答案。
我又问:
“如果不保证,那我们现在争的是什么?”
医生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说:
“争今天不往坏处走。”
“争明天能往前走一步。”
“争她少疼一点。”
“争她能吃一点。”
“争后面能有更多选择。”
每一句都很小。
没有哪一句像大胜。
我却听得很认真。
争今天。
争明天。
争一点。
外婆就在这些很小的词里。
不是在那些很贵的费用里。
也不在那些很远的团队里。
那些都要有。
可最后落回来的,仍然是我能不能少疼一点。
妈妈忽然蹲下来。
妈妈和我平视。
“知意,妈妈在。”
我点头。
“我知道。”
“我们还会想办法。”
“我也知道。”
妈妈眼睛红得厉害。
我大概想说更多。
可我先开口。
“妈妈,我不是不信你们。”
妈妈停住。
我说: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这一句说完,我自己也安静下来。
等傍晚六点。
等夜里稳定。
等明早评估。
等外婆能吃。
等我能睡。
等每一次医生说可以再往前一点。
这些等待很具体。
具体到我可以把它们全记下来。
也残忍。
因为每一个等待后面,都有一个可能不好的结果。
顾叙拿来纸和笔。
他没有直接递给爸爸。
而是先看我。
“要记吗?”
我点头。
顾叙把纸放到我面前。
“我来记,你看。”
他说话很轻。
没有把我当成不该知道的人。
也没有把我当成能独自承受的大人。
他只把纸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第一行写傍晚六点。
第二行写夜间观察。
第三行写明早评估。
第四行写进食和疼痛。
我看着那些字。
它们比费用清单更难看。
因为费用清单后面还能签字。
这张纸后面,只能等。
外公忽然开口。
“别让她看太多。”
他的声音很哑。
我抬头。
外公的眼睛也红了。
他说完,自己又低下头。
像是知道这话不该说,却还是忍不住。
我没有生气。
我走过去,把证件袋重新放到他手边。
“外公,我看见了会怕。”
“不看也会怕。”
外公抬头。
我说:
“我想怕得明白一点。”
外公的手慢慢盖住证件袋。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傍晚前,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外婆睡着。
妈妈坐在床边。
爸爸去接电话。
顾叙把纸留在桌上。
我坐在小沙发上,看着那几行时间。
我以为自己问出最坏,会得到一个很重的答案。
可医生和专家给我的,只是一个接一个不确定。
比坏消息更难受的,是没有人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放心。
我低头看第一行。
傍晚六点。
那几个字离现在还剩不到三个小时。
我把那张记录纸摊平,笔尖停在空白处。没人替我写答案。
妈妈把纸巾放到我手边,我没有拿。我现在要做的是把话问完,眼泪先放一边。
这个答案,比沉默还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