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以前,我一直看着那张纸。
妈妈让我去休息室。
我去了。
躺了十分钟。
没有睡着。
我闭上眼,就会听见医生那句“没有人能保证”。
睁开眼,又看见休息室天花板上的白灯。
灯很亮。
亮得像医院不允许谁把害怕藏起来。
我坐起来,把鞋穿好。
门外知礼正要进来。
“我看看你睡着没。”
我摇头。
“没有。”
知礼把手里的牛奶递给我。
“那喝这个。”
我接过。
“谢谢。”
牛奶是温的。
我喝了半盒。
知礼看见,像是终于松了一点。
“行。”
“能喝半盒也行。”
我把吸管按回去。
“六点了吗?”
“还有二十分钟。”
“我回去等。”
知礼没有拦。
他只是跟在我旁边。
走到病房门口时,外公正坐在椅子上。
手里拿着外婆的证件袋。
袋子这次扣得很严。
外公看见我,先问:
“喝东西没?”
我举了举牛奶盒。
“喝了半盒。”
外公点头。
“好。”
他没有再说小孩子别听。
只是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
我坐下。
我看见妈妈从病房里出来,手上还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外婆醒了吗?”
“没有。”
“疼吗?”
“护士说暂时还稳。”
暂时。
这个词从夜里到现在,已经出现过太多次。
我现在听见它,就会先去看下一个时间。
暂时稳。
然后呢。
六点,医生进病房。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爸爸从电话那边回来,站到妈妈身边。
妈妈没有抬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看见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没有用力。
却一直没有松。
十几分钟后,医生出来。
手里拿着记录。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坏。
可也没有轻松。
“暂时还稳。”
妈妈先闭了一下眼。
像是身体先接住了这半口气。
爸爸问:
“能往下一步走吗?”
医生说:
“今晚先不急。”
“继续观察。”
“疼痛控制还可以,进食还要再试。”
我听完,低头看纸。
傍晚六点那一行后面,顾叙补了两个字。
暂稳。
后面又加了一句。
夜里继续观察。
这不是坏消息。
可也不是好消息。
它把人放回原地。
让人继续等。
妈妈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至少现在稳住了。”
我点头。
“我知道。”
“这就是好事。”
我又点头。
“我知道。”
我没有反驳。
我真的知道。
外婆没有继续往坏处走,就是好事。
医生能把疼痛压住,也是好事。
可我不喜欢这种好。
这种好只给一点点。
给完以后,又把人推回下一次等待里。
我问医生:
“夜里如果不稳,还有哪些备选?”
妈妈的手收紧。
爸爸没有拦。
医生把记录翻到下一处。
“第一,继续保守。”
“第二,调整药量。”
“第三,如果某几项变化明显,要补检查。”
“再往后,要看那位专家的判断。”
我问:
“每一种都要等结果?”
医生说:
“对。”
“每一种都要看她受不受得住。”
我低头,把这几句记在纸上。
字写得不漂亮。
有一笔还歪了。
我没有擦。
顾叙在旁边看着,低声说:
“我来写也可以。”
我摇头。
“我自己记。”
顾叙没有再伸手。
他只把笔帽拿下来,放到我旁边。
方便我一会儿盖上。
夜饭送来。
没人有胃口。
老人专家却又从护士站过来。
“家属按时吃。”
他看了爸爸一眼。
“尤其是你。”
爸爸放下手机。
“好。”
妈妈把一碗粥递给我。
我接过,吃了半碗。
这一次,我没有只为了让外婆放心。
我知道自己要撑到夜里。
我想问清下一次结果。
就不能先把自己饿到头晕。
夜里九点,外婆醒了一会儿。
没说太多话。
只是看见我坐在门口,又问我:
“困不困?”
我摇头。
外婆眼睛弯了弯。
“困就睡。”
我说:
“一会儿睡。”
外婆没力气再说她。
很快又睡过去。
医生说这是好事。
能睡,比一直疼着好。
我听完,给纸上又加了一行。
夜里九点,睡着。
这几个字比“暂稳”好看一点。
可我还是没有松下来。
晚上十一点,顾叙把电脑合上,揉了揉眼睛。
我看见他桌边还有一份资料。
封面上写着几个我从前没认真碰过的词。
康复医学。
老年照护。
药物临床。
生命健康研究。
我看着那几个词看了很久。
顾叙发现了。
“想看?”
我没有马上点头。
我先问:
“这些能不能让人不用一直等?”
顾叙看着我。
这一次,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不能。”
“以后呢?”
顾叙把资料推到我面前。
“以后要看很多东西。”
“钱。”
“人。”
“时间。”
“运气。”
我问:
“为什么现在不能?”
顾叙把最上面的资料翻开一半,又停住。
“有些还在早期。”
“有些对年轻人都要很小心。”
“有些方向看着好,副作用和适用人群还没摸清。”
“外婆现在的身体,不能拿去冒险。”
我看着那些字。
我没有问有没有更贵的办法。
刚才一整天已经证明了。
更贵,不等于更快。
更快,也不等于外婆能用。
我问:
“如果早一点呢?”
顾叙看向我。
“早一点?”
“三年前。”
“五年前。”
“更早。”
顾叙的手停在资料边上。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都难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有些事,早一点布局,会多一些选择。”
我低头。
我听懂了。
不是一定能救回来。
是多一些选择。
而现在,选择太少。
我看着那份资料。
我讨厌听见时间。
可我也知道,顾叙没有骗我。
我把笔盖好。
又把那张时间纸压在资料旁边。
外婆今晚的每一次等待,都贴在那些从前离她很远的词旁边。
我终于明白,自己恨的不是坏消息。
我恨的是每个答案后面都卡着“再等等”。
我抬头问顾叙:
“我能看这些吗?”
顾叙没有把资料收走。
“能。”
“但我陪你看。”
我点头。
我把第一份资料打开。
手指压在封面边上。
从这一晚开始,我要查那些从前没碰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