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没有立刻回南苑。
我坐在医院的小桌前,面前摊着顾叙给我的资料。
资料不厚。
却比外婆的报告更难看懂。
康复医学。
老年照护。
药物临床。
生命健康研究。
每个词都不陌生。
合在一起,却像一扇很远的门。
顾叙坐在我旁边,没有把电脑推给我。
他先拿了一张纸。
“你先别乱查。”
我看他。
“我不乱查。”
顾叙把笔放到纸上。
“那我们先分。”
“能立刻影响外婆的,放一边。”
“以后可能有用的,放一边。”
“现在看着热闹、其实不适合老人冒险的,也单独放一边。”
我点头。
这个办法比直接打开一堆资料好。
我先把外婆今晚用得上的东西圈出来。
疼痛控制。
进食。
睡眠。
护理。
复查。
这几项很近。
近到病房里马上会用。
我又把看不懂的词抄到另一张纸上。
靶向。
免疫。
干预。
再生。
临床窗口。
我抄得慢。
有一个字写歪了。
我没有擦。
顾叙看见后,只把纸往我手边推了推。
“不懂可以先空着。”
我摇头。
“空着我会忘。”
“我想知道差在哪里。”
顾叙看了我一会儿。
“差很多地方。”
“先说最近的。”
他把第一份资料合上。
“外婆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看起来最新的东西。”
“是能稳住身体,让医生有机会继续往前走。”
我问:
“那这些研究呢?”
我指向另一堆。
顾叙说:
“很多还远。”
“有些只能说明方向有希望。”
“有些还没走到能给老人用的阶段。”
“有些病人能试,外婆现在不能试。”
我把“不能试”三个字写下来。
笔尖落下时,我停了一下。
我以前听见新技术,会先想到希望。
现在顾叙告诉我,有希望和能用之间隔着很远。
远到外婆现在等不了。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
妈妈看见桌上的资料,脚步顿了一下。
“还不睡?”
我抬头。
“我看一会儿。”
妈妈走近。
我先看顾叙。
顾叙说:
“我陪她看。”
“只看分类。”
“不让她自己乱翻。”
妈妈没有立刻说不许。
妈妈坐到我另一边。
“看完这一张,就躺一会儿。”
我点头。
“好。”
妈妈看见纸上的“不能试”,眼睛动了一下。
“顾叙。”
顾叙停住笔。
妈妈低声说:
“别把她吓着。”
我先开口。
“妈妈,我已经吓着了。”
妈妈看向我。
我把纸放平。
“不知道才更吓人。”
“我现在只是想知道,哪些是现在能做的。”
妈妈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妈妈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整理好。
“那你看。”
“看不下去就停。”
我嗯了一声。
我没有说自己看得下去。
这种话没有用。
我只是把下一项继续抄下来。
长期照护。
营养支持。
康复评估。
用药反应。
这些词不亮。
也没有像奇迹。
可它们离外婆更近。
夜里十二点,外婆又醒了一次。
护士说疼痛还能控制。
妈妈进去陪我。
爸爸去接电话。
顾叙把电脑屏幕转暗。
我问:
“如果这些研究以后成熟,会不会让人不用像外婆这样等?”
顾叙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里的笔扣上。
“可能会少等。”
“少疼。”
“早一点发现。”
“多一点选择。”
我听完,低头看纸。
这些回答都很小。
少等。
少疼。
早一点。
多一点。
可现在的外婆,连这些小东西都很需要。
我又问:
“那为什么现在还不行?”
顾叙把一份资料抽出来。
“因为很多东西从看见方向,到真的能用,要走很久。”
“实验。”
“验证。”
“人群。”
“副作用。”
“医生敢不敢用。”
“家属敢不敢让她用。”
我把这些词一个个记下。
越记越慢。
不是听不懂。
是每个词后面,都卡着时间。
凌晨一点多,爸爸回来。
他看见我还坐着,眉头皱了一下。
“该睡了。”
我把纸推给他。
“我看完这一列。”
爸爸低头。
纸上分了三块。
现在能做。
以后可能有用。
现在不能碰。
每一块下面都有我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没有再让我立刻合上。
他站在桌边,看完以后,问:
“你想先看哪部分?”
我抬头。
“差的到底是哪一步。”
爸爸看向顾叙。
顾叙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
“明早我把能给她看的整理出来。”
我低声说:
“不要只给我好听的。”
爸爸坐到我对面。
“不会。”
他把那张纸收好,放进文件夹。
“现在睡觉。”
我看着文件夹。
“可以放我床边吗?”
爸爸说:
“不可以。”
我抬头。
爸爸把文件夹放到顾叙那边。
“你睡醒再看。”
“资料不会跑。”
我抿了抿嘴。
“外婆的时间会跑。”
爸爸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这次轮到他没有立刻说话。
妈妈站在门口,脸色也轻轻变了。
顾叙把文件夹收进电脑包。
“那我守着。”
“你睡醒,它还在。”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睡吗?”
顾叙低头看电脑。
“我先把你看不懂的词换成能问医生的话。”
我没有再争。
我知道这是顾叙能给我的让步。
凌晨两点,知行发来语音。
顾叙转成文字给爸爸看。
我已经躺下,却没有睡熟。
我听见顾叙在外面低声说:
“知行说,别让她直接看公开资料。”
“很多东西写得像希望,落到老人身上就变成风险。”
爸爸说:
“明早让他也过来。”
“不用等明早。”
顾叙看了一眼手机。
“他已经在路上。”
我睁开眼。
陪护室门没有关紧。
外面灯光从缝里漏进来。
我听见“像希望”“变成风险”,手在被子里慢慢攥住。
原来连希望也要筛。
原来有些东西,远远看着是路,走近以后才知道不能给外婆踩。
我翻了个身。
妈妈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
“醒着?”
我小声说:
“嗯。”
妈妈把手放到我被角上。
“先睡。”
“知行舅舅也来了?”
“嗯。”
“你们都不睡。”
妈妈低头看我。
“所以你更要睡。”
我没有反驳。
我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困了。
睡着前,我还想着那三块分类。
现在能做。
以后可能有用。
现在不能碰。
我以前以为找办法就是把能找到的都拿回来。
现在才知道,拿回来以后,还要一项一项挡掉。
我这次没有争。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妈妈从病房出来时,正好看见。
妈妈走过来扶了一下。
我没有说不用。
我让妈妈扶着自己,慢慢走到陪护室。
躺下前,我又看了一眼小桌。
那些资料还在那里。
灯下的一角很白。
越查,我越知道自己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