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叙把资料换成了更薄的一叠。
我坐在陪护室的小桌前。
面前放着半杯温牛奶。
妈妈要求我先喝完。
我喝了。
没有讨价还价。
杯子放下时,顾叙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今天只看三类。”
“现在能帮外婆的。”
“几年后可能成熟的。”
“看起来近,其实不能乱碰的。”
我点头。
“好。”
顾叙指着第一类。
“护理、营养、疼痛管理、睡眠、复查节奏。”
“这些不新。”
“也不吓人。”
“但外婆现在最靠它们。”
我看着那几项。
“所以最有用的,反而不是最厉害的。”
顾叙说:
“对。”
“至少今天是。”
他说完,又把第二张纸放过来。
“这一类更远。”
“有方向。”
“有团队。”
“有资金进去。”
“但还没走到能稳定给老人用。”
我问:
“还要多久?”
顾叙没有给数字。
“不同方向不一样。”
“几年起。”
“有些更久。”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几年。
外婆昨晚等的是六点。
夜里。
明早。
医生说的每个时间都按小时算。
资料上说的,却按年算。
我把杯子放下。
“如果提前三年呢?”
顾叙看我。
“提前三年做什么?”
我把纸往前推。
“提前三年接这些团队。”
“提前三年投钱。”
“提前三年让医院和疗养一起做。”
“提前三年盯那些副作用和适用人群。”
顾叙沉默了一下。
“会多一些选择。”
我继续问:
“五年呢?”
顾叙手里的笔停住。
“可能更多。”
“十年呢?”
这一次,顾叙没有马上答。
妈妈站在门口,听见这里,手指慢慢按住门框。
爸爸也在外面。
他原本要进来,听见这个问题后停住了。
顾叙看着我。
“如果早很多年布局,确实可能不一样。”
我低头。
我没有哭。
也没有发脾气。
只是把那张纸拉回来,在上面写了三个时间。
三年。
五年。
十年。
每个时间后面,我都没有写结果。
因为现在已经追不回去了。
顾叙低声说:
“这不是谁的错。”
我没有抬头。
“我知道。”
我知道。
那几年,家里不是没有做事。
他们守住全国康养协同。
守住孩子和家庭能看见路。
守住学校、训练、医院、药物和普通家庭的接法。
那些事都很重要。
可外婆现在躺在病房里。
那些已经足够难的布局,仍然没有长到能把老人从病痛里拉出来的程度。
我问:
“我们之前做过哪些?”
顾叙把另一份清单拿出来。
“医院合作。”
“长期康养。”
“家庭可见。”
“风险回拨。”
“重点药物接触。”
“疗养评估。”
“训练和生活稳定。”
我一项一项看。
这些都不是空的。
每一项都救过人。
每一项都让很多孩子少等过。
可对外婆现在的病,它们只能围在外面。
能接住一部分。
不能把身体已经走下去的地方重新拉回来。
妈妈终于进来。
妈妈把一碗粥放到我手边。
“先吃。”
我看着那碗粥。
“妈妈。”
“嗯。”
“如果早十年,外婆会不会少疼一点?”
妈妈的脸白了一点。
我没有立刻回答。
顾叙也没有。
爸爸从门外走进来。
他接过这个问题。
“也许会。”
我抬头看他。
爸爸走到桌边。
“也许不会。”
“但选择会多一些。”
他没有说安慰话。
也没有说现在也来得及。
我反而更难受。
因为父亲这次没有把门打开给我看。
他只是承认,早一点可能不同。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
粥很热。
我咽下去,才继续看资料。
爸爸把一份旧合作清单放到桌上。
“这几年做过的,都在这里。”
我看过去。
上面有医院。
疗养机构。
药物合作。
康复团队。
远程会诊。
家庭端提醒。
每一项后面都有时间。
有些时间很早。
有些就在去年。
我看见父亲并没有什么都没做。
这份清单厚得压手。
可外婆昨晚还是疼到进了医院。
我问:
“这些都用上了吗?”
爸爸说:
“能用的都在用。”
“用不上的,顾叙和知行正在筛。”
“为什么用不上?”
爸爸把清单翻到其中一项。
“有些适合长期管理。”
“有些适合恢复期。”
“有些只适合特定病人。”
“外婆现在先要把这一关过掉。”
我看着那一项。
它以前看起来应该很有用。
现在只能等外婆过掉这一关。
我忽然觉得清单也会迟到。
做过的事很多。
可没有哪一项提前站到外婆病床前。
知行赶到时,外套还没脱。
他先去看外婆情况。
出来后,才坐到我对面。
他拿过我写的三年、五年、十年。
看完后,只问:
“你想知道有没有更早的办法?”
我点头。
知行说:
“有些可以更早发现。”
“有些可以更早养护。”
“有些研究可以更早接触。”
“但没有哪一项能保证老人就不会病。”
我说:
“我不要保证。”
“我想要选择多一点。”
知行看着我。
然后把清单推回我面前。
“那以后看清单,就不能只看有没有。”
“还要看够不够早,够不够近,能不能用。”
我把这三个词写下来。
早。
近。
能用。
顾叙把第三类推过来。
“这些看起来近。”
“宣传也很多。”
“但老人现在不适合碰。”
我看见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词。
有些是新闻里见过。
有些是别人说起来很厉害的方向。
顾叙在旁边写了风险。
副作用不明。
人群太窄。
窗口太短。
身体底子要求高。
我问:
“所以不是越新越好。”
顾叙说:
“对。”
“能不能用,比新不新更重要。”
我把这一句记下来。
午后,外婆的情况还算稳。
医生让我下午可以短短坐起一会儿。
妈妈进去陪。
我站在门外,看着外婆被慢慢扶起来。
只是坐高一点,都要两个人配合。
护士调床。
妈妈扶肩。
外婆自己也要一点一点使力。
我以前在老宅饭桌上,可以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嫌知礼吃太快。
现在只是坐起,就要先停下来喘。
我看了很久。
顾叙站到我旁边。
“别一直看。”
我没有移开眼。
“我要记住。”
“记住什么?”
“来晚了是什么样。”
顾叙没有再劝。
第二天回老宅拿换洗衣物时,大家都说外婆暂时稳住了一点。
老宅里也没有昨晚那么乱。
爷爷坐在餐厅旁边,听见他们回来,起身要过来。
他刚站起来,手先扶了一下桌角。
动作很短。
很快就放开。
他还笑着说:
“坐久了,腿麻。”
我站在门口。
那一下扶桌角,和外婆饭桌上停住的筷子叠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手里的资料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