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餐厅里还摆着午饭。
菜没有做得太多。
大家这两天都没什么胃口。
爷爷扶了一下桌角,又很快松手。
他笑着说腿麻。
语气很平。
我却没有笑。
我看见爷爷站稳后,先把椅背往桌下推。
推得很慢。
手背上有几块淡淡的斑。
以前我不会先看这些。
现在我会。
爸爸走过去扶他。
“您坐。”
爷爷摆手。
“我又不是走不了。”
他话说得硬。
身体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往前走。
奶奶从旁边拿来药盒。
药盒分了七格。
每一格里都有几粒药。
我打开中午那一格,倒到小碟里。
动作熟得像每天都做。
我看着那只药盒。
蓝色小格。
白色小格。
透明盖子上贴着小标签。
早。
中。
晚。
我忽然发现,爷爷奶奶早就有自己的时间表。
只不过这个时间表不是课程。
也不是训练。
是吃药。
测血压。
少油。
早点睡。
奶奶把药递给爷爷。
“先吃药,再喝汤。”
爷爷接过去。
“知道。”
奶奶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知道。”
爷爷把药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这回真知道。”
奶奶又从柜子里拿出血压计。
爷爷看见,眉毛立刻皱起来。
“刚吃完饭量什么。”
奶奶把袖带放到桌边。
“医生让中午前后都记。”
爷爷还想说话。
我把汤碗放下。
“爷爷,量一下吧。”
爷爷低头看我。
“你也管我?”
我点头。
“嗯。”
爷爷被我堵了一下。
知礼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奶奶把袖带缠到爷爷胳膊上。
机器响起来。
我看着数字一点一点跳。
我看不太懂。
可我看懂奶奶的眼神。
数字停下后,奶奶先记到小本子上。
那本子封皮已经旧了。
里面夹着好几张检查单。
我问:
“每天都记吗?”
奶奶说:
“早晚都记。”
“最近加了中午。”
“为什么加?”
奶奶看了爷爷一眼。
“上回有点高。”
爷爷立刻说:
“就高了一回。”
奶奶把本子合上。
“一回也要记。”
我看着那个小本子。
外婆的报告在医院。
爷爷的血压记在这个本子上。
他们都把身体拆成了数字。
只是有些数字还在家里,有些已经送进病房。
知礼在旁边想接话。
看见妈妈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老宅里没有人故意装热闹。
大家都怕太轻松,会显得不关心医院。
也怕太沉,会让老人更难受。
我坐到餐桌边。
奶奶给我盛汤。
“你也喝一点。”
我接过碗。
“谢谢奶奶。”
奶奶看着我。
“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一会儿。”
“小孩子不睡不行。”
我点头。
“我今晚睡。”
奶奶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大人。”
我低头喝汤。
汤很淡。
不像从前老宅做的味道。
我看了眼桌上的菜。
少油。
少盐。
软一点。
这些大概都是为了爷爷奶奶,也为了等外婆出院后能吃。
时间不只落在人的脸上。
也落在餐桌上。
落在药盒里。
落在汤的味道里。
妈妈坐在我旁边。
我没有怎么吃。
爸爸给我夹了一点青菜。
妈妈抬头看他。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
我看见父母之间这个很小的动作。
他们都没说累。
可每个人都在互相看着,怕对方先撑不住。
饭后,爷爷要去院子里走走。
爸爸跟着。
我也跟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
葡萄架下的椅子还在。
以前我坐在那儿吃水果,外婆会嫌她一口塞太多。
现在外婆在医院。
椅子空着。
爷爷走到葡萄架旁边,抬头看了看。
“今年果子少。”
爸爸说:
“让人修一下。”
爷爷摇头。
“不用。”
“老藤了。”
“结多少算多少。”
我听见“老藤”两个字,抬头看过去。
葡萄藤确实比从前粗。
有些地方颜色发暗。
可新叶也还在长。
我不想把它当成什么漂亮比喻。
它就是院子里一棵真的老藤。
需要修。
需要扶。
也不可能像新栽的一样。
爷爷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了口气。
爸爸想扶。
爷爷又摆手。
“不用。”
我走到他另一边。
“爷爷,我陪你慢慢走。”
爷爷低头看我。
“你陪我?”
“嗯。”
“那你走慢点。”
我说:
“好。”
我真的走得很慢。
爷爷原本还想说我,走了两步后,也跟着慢下来。
爸爸站在后面,没有打断。
院子不大。
他们只走了一小圈。
回到葡萄架下时,奶奶已经把水放在桌上。
“别逞强。”
爷爷坐下。
“我逞什么强。”
奶奶把水推过去。
“你自己知道。”
爷爷这次没有回嘴。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们。
奶奶知道爷爷哪天该吃药。
知道他什么时候容易腿麻。
知道他嘴硬。
可我也在变老。
我倒水时,手腕上青筋也很清楚。
我弯腰放杯子后,会停一小下再直起来。
这些从前都在我眼前。
只是我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下午回医院前,奶奶给妈妈装了一盒清淡小菜。
“你妈醒了要是能吃,问问医生能不能给一点。”
妈妈接过。
“好。”
奶奶又给我塞了一小袋饼干。
“你别老空着肚子。”
我拿着那袋饼干,手指慢慢收紧。
我想说奶奶也要好好吃饭。
话到嘴边,又改了。
“奶奶,你下午记得吃药。”
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知道。”
“我看着你爷爷吃,也看着自己吃。”
我点头。
这时,妈妈手机响了。
我立刻接起来。
老宅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
外婆醒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医生说暂时不用加药。
妈妈听完,先闭了一下眼。
“好。”
“我们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后,奶奶立刻问:
“你妈怎么样?”
妈妈说:
“醒过一次。”
“喝了水。”
“暂时不用加药。”
奶奶点头。
我把饭盒袋口重新系紧。
“那就好。”
说完,我又低头检查饭盒有没有漏。
我看着奶奶的手。
刚才听电话时,那只手捏住袋口,一直没松。
直到听见不用加药,才慢慢把绳子绕回去。
每个人都在等医院下一句话。
连老宅的饭盒袋口,也被这通电话攥紧了一会儿。
回车上时,我把那袋饼干放进书包侧袋。
旁边放着我昨晚抄下来的资料纸。
医院。
药盒。
老藤。
白发。
补妆。
这些东西全挤在一起。
我终于确定,外婆不是唯一被时间推着走的人。
只是外婆先摔了一跤。
其他人还在慢慢往前。
车往医院开。
我拿出资料纸,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不能只等医生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