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时,外婆又睡着了。
妈妈把奶奶带来的清淡小菜交给护士。
护士先去问医生。
我站在门口,看着饭盒被放进小冰箱。
那一点小菜,也要等医生点头。
我低头看手里的资料纸。
早。
近。
能用。
这三个字被我写在最上面。
写完以后,我忽然不想只坐在门外等。
等医生说能不能吃。
等傍晚指标。
等夜里睡得好不好。
这些都要等。
可等的时候,也可以把能做的事先摆出来。
我坐到小桌前,把昨天和今天的纸全部摊开。
顾叙从护士站回来,看见桌面,先停了一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把纸分成三叠。
“现在能用。”
“以后可能用。”
“现在不能碰。”
我又拿出一张空纸。
“我还想加一叠。”
顾叙问:
“什么?”
“如果早一点,会多一点选择的。”
顾叙坐下。
这次他没有笑。
“这个不能随便写。”
“我知道。”
我把笔放下。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筛。”
顾叙看着我。
我继续说:
“哪些团队能接触。”
“哪些方向还有时间。”
“哪些只是看着热闹。”
“哪些对老人没用,但对以后有用。”
顾叙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爸爸。
爸爸刚从走廊尽头回来。
听见后,也停住。
我转向他。
“爸爸,我还想要一份能接触到的人和机构。”
爸爸走过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家里能把门开到哪里。”
我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现在就让他们做事。”
“我知道外婆现在要听医生。”
“我只是想知道,有哪些路太远,哪些路可以先摸到。”
爸爸在我对面坐下。
“你知道这不是一天能整理出来的。”
“我知道。”
“你也知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睡觉。”
“我睡过了。”
爸爸看着我。
我没有躲。
妈妈站在病房门口。
我原本想开口。
最后没有。
知行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清单。
“我听见了。”
他把清单放下。
“我先给你一个能看的。”
我低头。
清单没有写得很复杂。
每一项只有四格。
做什么。
到哪一步。
现在能不能碰。
缺什么。
我看见“缺什么”这一格,手指停住。
有的缺时间。
有的缺数据。
有的缺合适病人。
有的缺长期跟踪。
有的缺真正愿意投入的人。
我问:
“缺钱的少吗?”
知行看了爸爸一眼。
“钱很重要。”
“但很多时候,不止缺钱。”
顾叙接过话。
“有些东西,钱能让人快点坐到桌边。”
“不能让结果自己长出来。”
我把这句也写下来。
笔到中间,我停住。
我想起禁用的那些漂亮解释。
我不需要漂亮话。
我把那行划掉,换成更短的一句。
钱能开门。
结果要时间。
知礼端着饭盒回来。
他原本想说自己也能帮忙。
看见桌上那几叠纸后,先把饭盒放下。
“我能干什么?”
知行头也没抬。
“先吃饭。”
知礼看向我。
“你舅舅我现在只能吃饭?”
我点头。
“你下午没吃。”
知礼被我堵住。
他坐到旁边,打开饭盒。
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凑过来。
“这些以后要给普通家庭看吗?”
顾叙说:
“现在还早。”
知礼拿着筷子。
“早也得先想人怎么听。”
“不然你们写一堆阶段、风险、适用范围,家属听见只会问一句能不能救。”
我抬头看他。
知礼这次没有开玩笑。
他把筷子放下。
“外婆这次我们还有人翻。”
“换普通家里,听见几个生词就慌了。”
妈妈看向他。
“你吃完再说。”
知礼重新拿起筷子。
“好。”
“我吃完做人话表。”
我在旁边添了“怎么听懂”。
这一项很小。
可我觉得重要。
如果以后真要早一点铺路,就不能只让懂技术的人懂。
家属也要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医生也要知道家属怕什么。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通知小菜可以试一小口。
妈妈立刻起身。
知礼饭也不吃了。
爸爸按住他的肩。
“你吃。”
“我去。”
知礼看着爸爸进病房,重新坐下。
他扒了一口饭,含糊说:
“行,我吃。”
我看着病房门。
外婆能吃一小口菜。
桌上能多一格清单。
这些都太小了。
可今天,我只能从小事开始。
爸爸看见了。
“你想做到哪一步?”
我抬头。
这个问题我从昨晚就一直在想。
现在终于被父亲问出来。
我把笔放下。
“我不想一直等下一句尽量。”
妈妈的手在门边收紧。
爸爸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外婆这次已经躺在里面。”
“我们现在只能等她身体答应。”
“可是爷爷奶奶、外公,还有你和妈妈,都还没有到那一步。”
“我想在还没有到那一步的时候,就先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落在桌上的纸上。
顾叙把电脑打开。
“那就先做现实可行项。”
知行也坐下。
“我拆成熟度。”
爸爸拿起手机。
“我让人把能接触的名单整理出来。”
妈妈终于走过来。
妈妈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我看着你吃饭和睡觉。”
我抬头。
妈妈看着我。
“你要往前看,可以。”
“但不能把自己熬坏。”
我点头。
“好。”
小桌很快坐满。
没有人高声说话。
也没有人把它说成大事。
顾叙在电脑上开了一个表。
知行拿笔写阶段。
爸爸打电话让人送资料。
妈妈把我的粥放到我手边。
我一边吃,一边看他们把一项项东西拆开。
我第一次发现,主动找路不是冲出去喊一句我要救人。
是把每一个“还不行”拆开。
看到底卡在哪里。
病房里,外婆还在睡。
门外,第一份真正能给我看的现实清单,慢慢成了形。
傍晚前,医生出来说外婆今天可以少量试一点清淡小菜。
妈妈立刻起身。
我也站起来。
我没进去。
只是把桌上的清单压好。
我没有因为小菜能吃就完全松气。
我把这件小小的好事,放进今天能做的那一叠里。
然后在旁边写下:
还要更快。